“报告将军,三营请求支援!”
战火烧了整晚仍未烧尽,前线的战士们已经明显有了疲态。伊尔坦这次战争的攻势又急又猛,好像势必要一举拿下格尔木。在狂风骤雨的炮轰下,渐渐地,伊尔坦占了上风,格尔木十六军有些招架不住了。
夜过四更,援兵的调令仍迟迟没有回信;此时格尔木十六军被打得节节败退,周辙下令残部保留力气,尽量以退为进。在前线的战士们都心知肚明:如果援军还不来,就只能派使臣前往伊尔坦议和;若是继续强撑,格尔木便会直接沦为他乡。
一封一封传报递到周辙面前,令周辙感到头疼不已。现在战士们的精神状态已经紧绷到了极致,虽说格尔木是漠北的重点边防,可是恶劣的气候令它基本无人问津;加之格尔木常年战乱,这让本就人手紧缺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格尔木地处偏远,如今想要从隔壁省或者京城调人来,恐怕也不现实。
“报告首长,五营请求支援!”
见十六军节节败退,周辙的内心十分煎熬,这是他成年回调格尔木后第一次指挥作战,他比谁都希望能够胜利。可是军队的人马折损了一大半,再打下去除了继续死人以外没有任何意义。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下令:“通知七营断后,其他各营马上撤退,不要恋战;在日出前完成撤退工作。”
驿卒又匆匆去了,各残部分批退回来。日出过一个时辰,十六军已经全面完成撤退。周辙下令各营去休整,等待援兵的到来,再送议和言官上路。
众将士总算挨到了下令休整,但是他们心情并不轻松。整支军队现在笼罩着惨淡的愁云,他们的心里感觉缺了一块,也并不感到悲伤或是恐惧,只是眼睁睁看着枕边的兄弟烂作一滩泥水,随着不知情的脚步,深深扎根在格尔木的雪原里。
…………
京城养生殿。
“报告陛下!格尔木传来急报,战事十万火急,请陛下速看!”
驿臣吴风尘立在金殿门口,只见养生殿的大门紧闭,内心十分焦急;身旁的刘太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陛下有令,两个时辰内不许任何人打扰,军令也不行。”随后一甩拂尘,用他难听的鸭公嗓说:“你就等着吧。”
门外的吴风尘哪里等得及。塞外边防火烧眉毛,格尔木的将士们还等着中央军的援军。他虽卑为小小驿卒,却也分得清孰轻孰重。于是吴风尘再站了片刻,忍无可忍,想直接把殿门撞开——反正横竖都是闯祸,与其置塞外的将士们死生不顾,还不如去得罪皇帝,谅他也也是贱命一条。
见驿官往后退,边上的门卫伸手就要去拦他。吴风尘心一横,掏出简信里的令牌,怒喝道:“我看今日谁敢拦我!”
只见令牌正面刻有亚兰军营的特殊纹样小铃兰,背面赫然两排字:阻止传令者,格杀勿论!吴风尘提着刀,刀尖点地,众门卫还真不敢再向前了,只能连声告劝:毕竟惹怒殿上那位,谁都吃不了兜着走,他们一怕军令二怕皇帝,个个大眼瞪着小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吴风尘趁他们愣神的工夫猛地向前,卯足了劲儿向前撞,谁知边上侍卫偷偷放水,他就这么到了陛下跟前。殿门只留了一条细缝,泄出养生殿内一声女人的口申口今——
众人听得面红耳赤,吴风尘忍住了直接上前递信的冲动,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李穆报告:“启禀陛下!格尔木传来急报!”
那狗皇帝衣衫不整,和香妃两人一上一下躺在龙椅上;香妃面色朝红,艳俗的场面昭然若揭。
皇帝见到一个人就这么直接闯进来了,他的兴致被破坏,便龙颜大怒,也顾不得来人是谁,急报与否,对着吴风尘就厉声喝道:“大胆!你知不知道擅闯宫门是死罪!来人啊,将他拖下去斩了!”
吴风尘连忙磕头:“陛下饶命!格尔木边关战火紧急,周将军特传来急报,请陛下立刻查看!”
李穆神色仍未缓和,抬了抬手说:“拿上来。”
吴风尘迅速连滚带爬地起来,赶紧把手里的密报送到李穆手里。
皇帝接过密报,一字一句地看完之后,脸色彻底黑成了一锅粥;一旁的香妃还在抽抽嗒嗒地哭泣,嗔怪吴风尘害得她名节不保,要以死谢罪。
皇帝斜卧在榻上,抬眸看向吴风尘,缓缓捏住他的下巴:“扰朕雅兴,你该当何罪?”
吴风尘顿觉身体一凉。
“那么便好,朕现在要你亲自传令去亚兰给周将军,你道是如何呢?”皇帝说着,手劲更紧,吴风尘吃痛咬着牙,说出来的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微臣领旨。”
皇帝眼眸微眯,把手劲松了下来:“传令下去:把京城第五军全调到格尔木支援!”
“臣遵旨!”
皇帝盯着他远去的身影,咬牙切齿道:“常膺啊常膺,你不是很在乎你的格尔木么,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要跑去都兰。你们一个两个都给朕滚去格尔木给他陪葬好了,朕不拦你们!”说罢把镇纸狠狠地砸在香妃的身上。
香妃吃痛,却不敢吱声。她把双手搭在皇帝的右肩上,妩媚地撒娇:“那个常膺哪里配得上和您比呀,陛下一根小指头就能碾死他。”
李穆听了这话很受用,转头看了一眼爱妃,继续说:“那个常家也是烦人,等那个常膺死之后,就没有人可以威胁朕了。到那时候——,算了不说了。”
“陛下最厉害啦,臣妾好崇拜您!~”
“朕真是把你宠坏了,还敢拿朕开玩笑了。”
“臣妾不敢……”,香妃用手钩住李穆的脖子撒娇。
皇帝看着香妃这般狐媚样子,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火。他抬脚便把香妃踹远,咬着牙说:“滚!”
香妃泪眼涟涟,却不敢忤逆圣旨,只得快速系好衣服,从金殿里出去了。
且不说金殿内的黄银无度,此时周辙已经收到了驿使的回信,信上写中央正派军队从京城快马加鞭赶来格尔木,且派出了使臣前往伊尔坦议和。
这么多时的等待总算盼到了一封回信,周辙长舒一口气,心下焦急更添,盼望着援军能早些到来。
距离十六军撤退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可是格尔木的战火仍未褪去,袁武几个时辰前拟了一份停战协议派使臣送去伊尔坦,也还没有后文。
夜过三更,常随君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里睡觉。在一晚上担惊受怕之后,常随君被周辙安排回了自己的房间,美其名曰照看前日那人。出乎周辙意料的是,常随君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周辙的请求,他自己便理所应当地住进领导的屋子了。
敲钟过了午夜,周辙仍然睡不着。他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书桌旁坐着画画地图,模拟战场。整整一天过去了,都兰支援的军队却还迟迟没到,周辙心里极其不踏实,也只能找一些事情来消磨时光。
再过了半个时辰,常随君已经睡了大半天了,才被周辙摆弄沙盘的声音吵醒。常随君一睁眼,看见周辙面对地图,笔直地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乍一看精神抖擞郎,细看才发觉,他眉眼中透露着浓重的倦意。
见周辙还没睡,自己却睡得魇足,常随君忽然感到霸占别人的房间的这个行为十分可耻。于是他决定将功补过,随手扯下身旁挂在十字桩上的外套,轻轻下床绕到周辙的后面给他披上。
周辙不知道常随君醒了,察觉到身后有人,长年的职业病让他的手反应得比脑子还快,三两下就给身后准备“戴罪立功”的好心人来了个过肩摔。
常随君被这猝不及防的过肩摔差点摔散架,他没完全睡醒,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这么懵懵地坐在地上。
周辙看清来人是随君,急忙连声道歉。常随君总算是彻底清醒了,并非常大度地表示原谅,手中还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把衣服给周辙披上了:“周将军,更深露重,还须体谅身体,早些歇息才是。”
少年乖顺地站在一边,给周辙披衣服的时候,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周辙的脖子。周辙喉咙紧了紧:“随君终于睡饱了呀,过来陪我说说话呗。”
常随君点点头,伸手搬了旁边的椅子过来坐在周辙旁边:“你现在在干什么?”
周辙放下手中的笔,轻轻笑了笑:“模拟战场,军校基本功。你爹没教过你吗?”
“没有”,常随君垂眸,“说实话,我小时候都没见过我父亲。”
“啧啧,常将军真是好狠的心,要是我爹有半个像你一样这么乖的孩子,巴不得天天捧在手心里。”
“……不说我了,都兰那边有消息了吗?我记得都兰离格尔木不算远,怎么会这么久都没有援军过来?”
“不知道,指不定信都没传到呢。哪怕是信到了,他们来格尔木的必经之路肯定绕不过伊尔坦的人,伊尔坦他们不可能不开火。”周辙顿了顿,“搞不好已经碰上了呢,要不怎么会现在也没个准信儿;现在伊尔坦的人这么难缠,恐怕都兰的人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吧。”
“哦……这样,那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京城派驿使已经来了,驿使说中央的援军正在来了。不过格尔木和京城离得这么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周辙不觉叹了口气,“说来也是的,听驿使说这次京城那边派下来的是我以前待的部队,也不知道是皇帝特别安排,还是五军和我特别有缘。其实我私心,最不想京都那边派来的就是他们。”
说罢周辙捂脸笑了一下,常随君看他笑得勉强,便赶紧岔开话题:“我们别聊这个了,其实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有些事情想问你,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
“嗯?”
随君正准备开口,却被猛地一阵敲门声打断。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裹挟着寒风大步走进屋内。来的人正是袁武——
“去他妈的!”
袁武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已经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伊尔坦的那帮孙子撕了我们的议和书,还他妈的杀了我们的使臣!现在伊尔坦的人已经进入格尔木的村子里了,不知道他们还会干什么!”
周辙和常随君听完滞在了原地,只听袁武继续说:“伊尔坦那帮人,不知为何如此笃定我们的兵力不足,现在开始迫不及待地在宣告主权了,真当我们漠北都是吃素的!刚刚我们留在伊尔坦的细作趁乱入营,告诉我们伊尔坦天一亮便要开始屠城。他们还是人么?!”
“我军内必有伊尔坦奸细。”
周辙一语道破,屋子里的三人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屠杀虽然有违人道,但确实是最直接有效的抹去前人生活痕迹的方法了,也符合是伊尔坦的野蛮作风。袁武看向周辙:“支援还没来吗?”
周辙摇了摇头:“文钦,咱们还剩多少残部?”
“剩的不多,就只有区区两百不到了。”
“剩多少也得拼死抵抗!袁文钦,你立刻去组织所有人在校场集合”,吩咐完又转过头看常随君,说:“随君,你看看能不能联系到你父亲,请他速速归营。”
说罢袁武就出发了,周辙迅速准备,如若今夜守不住格尔木,后果将不堪设想。
常随君只是大概知道父亲在都兰,实际上并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幸亏常膺离开的时候留下了常家的祖传猎鹰——
这种猎鹰是常家人祖先在格尔木训化的,通体雪白,腹部背部有黑色的横纹,圆圆滚滚,模样特别可爱,却是出了名儿的肉食动物,十足凶残。据说猎鹰只认一个主人,认定一人以后,主人和猎鹰都像有心灵感应一般,不论他到天涯海角,猎鹰都能精准找到。
常随君刚到亚兰的首要任务本来是跟着大家集训,无奈他身体吃不消,这任务就变成了训练一只属于自己的猎鹰。常随君正费尽心机想着怎么去掏鸟窝呢,任务还没开始,常膺辛苦栽培的疾风就黏上他了——这传说中一生只认一主的大鸟刚见到随君,就立刻“抛妻弃子”,默默地从常膺的肩膀转移到常随君的肩膀上去。
常随君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肥鸟,激动地看着父亲说:“这只雪鸮好可爱!”
常膺看着疾风的舔鸟行为,有些不平衡:“这不是什么雪,它就是我特别训练的猎鹰,名字叫疾风。”
常随君看看父亲,再看看疾风,心下想着:老鹰是鹰,猫头鹰也是鹰,猎鹰是鹰,搞什么搞种族歧视。于是他摸了摸疾风的脑袋,十分霸气道:“疾风我们走,不理他。”
旧事至此,疾风确实跟着常随君走了,它一生杀伐果敢,从来不知道“撒娇”二字怎么写,却在随君跟前大鸟依人起来。常随君从口袋里拿出哨子,第一声还没响完,疾风就迫不及待地飞来。只见一只雪白蓬松的猫头鹰站在常随君肩膀上,常随君把写好的信卷起来系好,挂在疾风的脖子上,顺手摸了摸它的大脑袋,说道:“疾风,请务必把信交给你的主人,拜托你了。”
疾风甩了甩脑袋,用它三角形的嘴巴把信叼下来,马上交到常随君手里。
常随君:……
周辙:……
周辙扑哧笑道:“这啥鸟?”
常随君抓着疾风毛茸茸的脚瞪了他一眼,周辙立刻收声;随后常随君又快速把信重新系上了,再次温柔地对疾风说:“疾风,你现在去把这封信交到常膺将军的手上,快去快回。”
这次疾风终于如愿飞去了。周辙叹了口气,为自己没有趁机撸一把疾风感到十分惋惜。随后周辙嘱咐常随君这次作战要尽量跟在他身边,以免他错过第一手回信。语毕常随君问他这次是否是亲自上场,周辙点头说是,便被副官叫了出去。
万事俱备,此时训练场久违的灯火通明,只是余下残部的斗志明显不如几天前,稀稀拉拉的连队显得有点颓丧。周辙仍旧骑着马,英姿卓绝,仿佛没有被一次败仗影响任何。
周辙身后跟着袁武,校场间只剩下马踏步的声音。
寒光出鞘,周辙拉住马缰:
“现在是四更天,我们的亲人朋友都在熟睡;但是,我们没得睡。因为伊尔坦的人已经侵略进了格尔木的腹地,他们罔顾人伦,要在歼灭亚兰军营之后屠杀掉所有格尔木的居民!”
话音掷地,战士们的怒火烧红了天边的朝霞。
“将士们,我们别无选择!防守就是最好的前进,能拖一秒是一秒——,将我们的愤怒化为热忱,用利刃磨平高山!”
前方击鼓,周辙拉着战马,身先士卒地领着残部一营出发;其他营紧随其后。
此时天边拂晓,也不知亚兰的黎明什么时候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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