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白虎坊地界,周遭的气息骤然一变。
方才石缝漏下的那一点天光,到此彻底断绝。空气里裹着潮湿的土腥,混着挥之不去的铁锈味,沉沉压在鼻端。脚下是粗砺的黑石地,被无数脚步与重物磨得凹凸不平,缝里嵌着暗沉沉的铁屑与锈渣,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巷道不再如朱雀坊那般规整,岩壁粗砺狰狞,通道忽宽忽窄,两侧石壁上深深浅浅刻满白虎纹样,爪痕交错,宛如猛兽奋力抓挠留下的刻印,岁月一深,便成了这副狰狞模样。
秦子游发现刚刚三个坊顶上悬挂的月亮形状大铜灯,在白虎坊直接消失了。只有壁间悬着的一块块浸透油脂的粗麻布灯,火光昏黄摇荡,在铁壁上投下支离扭曲的黑影。墙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枚锈迹斑驳的铁环、一段残断的铁链,有些链端还沾着洗不净的暗色,不知捆过多少人,又不知空悬了多少年。
鬼市六坊各有气性,青龙主草木药香,玄武主藏物寄贮,朱雀主声色繁丽,腾蛇主秘闻机谋,勾陈主墟市权柄、暗线枢机——唯独白虎,主杀。
杀伐二字,是这片墟域的立坊之本,也是它全部的生计与底气。这条主道两侧,密布着一间间以粗铁栅门封死的暗室,门扇厚重,从外头锁死,缝里透不出半点灯火,只偶尔飘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哼、利器相击的铮鸣,还有铁器摩擦的刺耳声响。那是坊中人在暗室里磨刃、试刀、交割搏杀生意。有的暗室门楣上钉着木牌,写着某某人的花名与价码,是待价而沽的杀手;有的门内堆满兵刃、甲胄、铁器,幽幽泛着冷光,是白虎坊最引以为傲的杀器库房。
这里没有商贩闲谈,没有茶肆笑语,四下静得反常,只有铁器相碰的脆响、重物落地的闷声,断断续续从暗处传来。
秦子游一路行来,目光悄然扫过四周,才渐渐意识到一个异样——这条主道上,从引路的人到暗室里进出的人,没有一个是女子。
白虎坊上下,清一色是男子。粗壮、凶悍、杀气外露,从眉眼到姿态都浸着刀口舔血的戾气。偶尔有人抬眼,目光毫无温度地扫过一行人,在陆绾、朱烨两个女子身上多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随即又移开。仿佛这方地界,天生便该是男子的天下,女子踏进来,便是一种格格不入的冒犯。
陆绾指尖不自觉收拢,腰间红鞭虽未出鞘,肩背却已经绷紧。朱烨紧随在她身侧,呼吸放轻,眼底掠过一丝熟稔的厌忌。她们往日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走这条主道,但凡途经白虎坊,都宁可绕曲折幽暗的暗道,不想见到此地人。白虎坊的戾气是浸在骨头里的,扑面而来,叫人本能地抵触。
引路的白虎坊人手走在最前,虎狼面具在昏灯之下更显可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
秦子游眉心微蹙,下意识放轻呼吸。连身侧素来从容的谢安,也敛了几分闲散笑意,目光淡淡扫过两侧暗处。巷道岔口极多,暗处时不时有黑影一闪而过,那些人或倚壁而立,或是在空地上徒手搏练,目光直直钉在来客身上,不带半分善意。石壁缝隙里还嵌着不少陈旧的刀痕,有的深可见骨,不知是多少场争斗留下的印记。
白虎的杀气落在实处,便是这条道上每一寸石壁、每一处暗影,都浸过血腥气。这里的人信奉的只有一条铁律——强者生,弱者死。交易如此,生存亦如此。
厉刃走在队伍中段,粗哑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诸位既入白虎坊,便记住,此地不问是非,只论强弱。安分跟着,莫随意张望,更别乱碰周遭东西。”
众人没有应声,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片墟域,是鬼市刀光最盛的危险境地。
一行人沿着冷硬的黑石巷道继续向前,铁器碰撞的轻响在幽暗里沉沉回荡。转过一道厚重的铁闸,眼前豁然开阔,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武场。
四壁皆为整块黑石垒就,上方悬着成排的铁灯,火光晃荡,将场内影子拉得虬曲可怖。场地中央是层层垫高的石台,也就是厉磔的坐席,台沿箍着粗铁,纹路冷硬。一张完整的虎皮铺在座椅上,皮毛黝黑间杂着暗黄斑纹,兽首朝向外,獠牙森然,平添几分悍野的压迫感。
厉磔倚坐在虎皮椅上。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魁梧壮硕,肩背宽得像一堵石墙,面皮粗糙黝黑,脸上几道深浅交错的旧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自带一股凶蛮之气。眉骨压得很低,一双眼浑浊又锐利,沉沉垂着,不笑的时候,便如同盘踞山中的山大王,蛮横霸道,一身不加掩饰的戾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几人,视线先落在陆绾身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视,转瞬,便牢牢锁在秦子游身上,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冷光。全然无视陆绾身侧的朱烨,掠过谢安时也只淡淡一瞥,仿佛这两人根本不值一提。
陆绾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底暗自腹诽:果然是白虎坊做派,一副山大王的模样。
厉磔半晌才开口,声音略微有些粗哑:“陆坊主肯亲自送司刑寺的人过来,也算识趣。”他的目光依旧钉在秦子游身上,语气漫不经心,内里却藏着狠劲:“只是我倒好奇,陆坊主何苦趟这浑水。”
陆绾抬眼,红鞭在袖下蓄着力道,面上不见半分怯意:“秦子游是我朱雀坊的客人,入墟之时,便受朱雀坊庇护。厉坊主想拿人,也该讲鬼市的规矩。”
秦子游听到陆绾终于不喊他秦大人,虽然连名带姓喊他,但是假以时日只怕喊他子游也是有希望的。
陆绾一扫眼看秦子游冲着自己傻笑,内心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小官真的是脑子有毛病!
这话落在厉磔耳里,只引得他低低嗤笑一声。
在他心底,从来就不认同女子掌坊。陆绾年纪轻轻,凭着一身花拳绣腿就坐上朱雀坊主之位,在他看来不过是运气好,靠着旁人相让,哪里能撑得起一坊的根基;就连玄武坊的姜璃,他也素来鄙夷,坊间传言姜璃身侧常伴相貌英俊的少年郎,一个女子,不去安分守己,整日围着 “小白脸” 周旋,成何体统。还有腾蛇坊的廖殇,身段样貌过于阴柔,完全没有铁血阳刚,在厉磔眼里,终究魄力不足,难成大事。
六坊之中,唯独青龙坊的霍青玄,是他心头一根拔不去的刺。那人看着清逸出尘,一身草木仙气,待人温和,极容易博取旁人好感,可厉磔暗中探查许久,早已察觉霍青玄和长安官府牵扯不清,暗处常有官吏为他行方便、铺路。
勾陈坊主闭关,墟中权柄悬空,谁都清楚,下一任勾陈主事,多半就要从他们几坊坊主里决出。陆绾、姜璃、廖殇,厉磔都没放在心上,自认可以压得住。唯有霍青玄最为棘手 —— 善于收拢人心,又暗通官府,两相借力,假以时日,必会挡了他的路。
他心中早有盘算:最好的局面,便是叫鬼市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皮。只要司刑寺的秦子游死在鬼市,这件事传得满城皆知,官府必定大举发难,到时候整个鬼市和长安朝堂再无转圜余地。到那时,就算霍青玄背后有官府靠山,局势对立,那些人也不敢明目张胆伸手帮他,霍青玄的依仗,便会自行废掉。
是以一收到秦子游入墟的消息,厉磔便打定主意,这人必须死,还要死得轰轰烈烈,叫六坊所有人都看见,叫官府再也没法和鬼市虚与委蛇。
“规矩?” 厉磔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腥气的笑,虎椅上的兽首灯影落在他刀疤纵横的脸上,“白虎坊的规矩,从来只有强弱。官府的人踏入鬼市,本就是自寻死路。”
他微微前倾身子,浑浊锐利的眼重新落回秦子游:“秦郎君既是司刑寺来的,应当明白,有些地方,踏进来,就别想着活着出去。”
陆绾眉峰一拧,正要开口,身侧朱烨已经悄悄往她近侧靠了半步,蓄势待发。谢安神色依旧平和,只是眼底那一点闲散笑意,彻底敛尽,安静地观察着高台之上的厉磔。秦子游脊背挺直,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已然明白——厉磔要的从来不止他一人,是借他的性命,搅动整座鬼市棋局。
厉磔倚在虎皮大椅上,自持是一坊之主,不屑亲自下场动手,只眼尾一斜,朝身侧厉刃递去一道冷硬眼色。
厉刃心口一紧。昨夜朱雀坊交手,他已经亲身体会过陆绾鞭法凌厉,可坊主令下,他无从推脱,只得咬牙,一挥手,身后数十名戴獠牙纹面具的白虎坊汉子齐齐涌上前,兵刃出鞘,寒光森然。
一时间铁刃破空之声四起。陆绾红鞭倏然出鞘,鞭梢如赤电窜出,招招封死前路;朱烨紧随她身侧,短刃稳准狠利,二人配合无间,进退相契。不过片刻功夫,冲在前头的几人便接连倒地,哀嚎声混着铁器撞击声在武场里回荡。厉刃亲自上前缠斗,没过上十余招,便被陆绾一鞭抽中手腕,长刀脱手哐当砸落在黑石地上,节节败退,根本招架不住。
厉磔原本抱臂冷眼旁观,他只听闻陆绾武功不俗,却未曾亲眼见她出手,此刻见厉刃败得如此狼狈,一众手下竟压不住朱雀坊两名女子,只觉得颜面尽失,胸中戾气翻涌。他猛地自座椅上起身,腰间宽刃短刀骤然出鞘,寒光一闪,直劈而下。
“啊——!”
凄厉惨叫陡然炸开。
刀刃落下,厉刃一条胳膊自肩肘处断开,鲜血喷涌,溅在黑石地面上,晕开大片暗色。厉刃踉跄跪倒在地,疼得浑身发抖,断肢旁的血顺着石缝缓缓漫开。
厉磔收刀,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波澜:“不堪一击,不配做白虎坊掌簿。”
满场倏然安静,只剩下伤者压抑的喘息。
陆绾眉峰狠狠一蹙,心底只觉厉磔狠戾过分,可白虎坊本就是以杀立坊,私刑伤人在这里早已是常态。朱烨也抿紧唇,手按在短刃柄上。谢安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平静,见惯了墟里这般残酷光景。
唯独秦子游,往前踏出一步,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不见半分退缩。他虽手无寸铁,不通武艺,司刑寺的法度刻在心底,声音清亮,穿透武场死寂:
“《唐律疏议·斗讼律》有云,诸以刃故伤人者,徒二年半;折人一肢,流三千里。私刑戕害,擅断人肢体,便是罔顾大唐律令!”
这话落进死寂里。
跪伏在地的厉刃肩头猛地一颤,痛得发白的唇无声抿紧,垂着的头颅埋得更低,没人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半边身子浸在温热血里,方才撕心裂肺的痛还在骨头缝里窜,可这一句律法,竟奇异地撞进他心里,说不清是酸苦,还是一刹那的茫然,转瞬便只余下一片沉沉的麻木。
陆绾几人都侧头看他,心底齐齐掠过一丝无奈。这里是白虎坊,是鬼市,本就游离在官府管控之外,跟厉磔讲大唐律法,近乎对牛弹琴。可看着他立于遍地杀气之中,面对方才亲手斩下属下胳膊的厉磔,没有半分怯缩,依旧守着自己身为官吏的本分,众人心里,又悄悄生出一点敬佩。
厉磔先是一怔,像是没听清,下一瞬,轰然爆发般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嘎震耳,在黑石四壁之间来回冲撞、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笑得他宽厚的肩膀不停耸动,刀疤纵横的脸都扭曲开来,仿佛听见了这世间最荒唐可笑的笑话。
“哈哈哈!大唐律令?” 他好不容易收住笑声,再抬眼时,眼底笑意尽数褪去,只剩冰碴似的冷,“好一个司刑寺郎君,跑到我白虎坊,跟我讲长安的律法?”
他垂眸,刀上血珠一滴滴坠落在地,目光重新锁向秦子游,杀意更浓:“在我白虎坊,强者便是律法。司刑寺的小郎君,你拿着长安的规矩,来管我墟里的事?”
武场里的寒气正一点点往骨缝里钻,黑石灯影摇晃,所有人的心都悬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
便在这时,一道清润柔缓的声音,不急不徐,自巷道阴影深处悠悠飘来,不高,却恰好穿透满场肃杀:
“厉坊主何必动这么大肝火。律法也好,强弱也罢,闹得太凶,惊动了勾陈莫掌事闭关,可不是什么好事。”
话音落,却只闻人声,不见人影。岔口深处沉沉的黑暗里,始终瞧不见说话人的模样。
厉磔眉峰骤然一拧,抬眼望向声音来处:“廖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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