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自巷道昏沉的黑暗里缓步走出来,正是腾蛇坊的廖殇。
他生得极白,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玉般的浅淡,身形清瘦,眉眼偏柔,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阴媚婉转的气韵,一身素色窄袖长衫,料子轻软,衬得他气质阴柔,和白虎坊粗粝悍烈的氛围格格不入。墟市公子榜常年稳居前五,是鬼市之中极有名的人物,只是这份好看底下,藏着旁人不敢轻易触碰的狠戾。
腾蛇坊本就毗邻勾陈坊,坊中传言,廖殇待在勾陈那边的时日,不比在腾蛇坊少。
陆绾看见他出来,紧绷的肩背不自觉松了半分,方才攥紧鞭柄的手指微微松开。
她自小便和廖殇相识,几乎是一同在鬼市的暗影里长大。廖殇对外素来寡情阴狠,算计人心从无半分手软,对旁人从不会留余地,唯独对陆绾,向来是纵容的。从前陆绾年少莽撞,在墟里闯下不少祸事,大半烂摊子,都是廖殇悄无声息替她抹平收拾。
廖殇目光先淡淡扫过地上淌开的血、伏在血泊里的厉刃,最后落在高台之上的厉磔身上,语调依旧是方才那副慢悠悠的样子,听不出喜怒:
“厉坊主,这里虽是白虎坊,可到底还是鬼市,不是你一人可以肆意掀翻的地方。”
厉磔盯着他,眼底的戾气更重几分。他本就瞧不上廖殇这副缺少阳刚之气的模样,只觉得此人阴柔难测,难成大器,此刻见他半路出来拦自己,面色愈发沉冷:“廖坊主,还轮不到你来管我白虎坊处置人。”
廖殇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视线轻轻一转,自然而然落向陆绾,那一份阴寒褪去,藏了一点旁人捕捉不到的柔和:
“我不是来管白虎坊,只是不想看着阿绾,平白卷进一场收不了场的厮杀里。”
这话一出,朱烨侧目,谢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秦子游也微微一怔,敏锐察觉到,这个刚现身的腾蛇坊主,和陆绾之间,有着旁人没有的情分。
厉磔哪里肯就此作罢,眼底凶光暴涨,一声闷喝便提刀直扑秦子游,刀锋裹挟着白虎坊浸养多年的杀伐戾气,破空而至。
“休想!”
陆绾几乎是本能上前一步,赤鞭倏然抖开,赤红的鞭影横拦在秦子游身前,鞭梢精准磕向刀身,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开。
朱烨同步踏前,短刃出鞘,稳稳守在秦子游身侧偏后,目光牢牢锁死周遭伺机上前的白虎坊人手;谢安看似闲散立于一旁,实则脚步微移,不动声色卡在侧面,封死厉磔迂回偷袭的路线,二人一左一右,将秦子游护在中间。
廖殇身形随陆绾而动,悄无声息贴至她身侧,素袖翻飞,掌风阴柔诡谲,招招封死厉磔变招的后路。二人并肩同挡,招式之间竟隐隐有默契,自小一同在鬼市暗影里厮磨出来的熟稔,无需多言,便能彼此补全破绽。
厉磔一身蛮力悍猛,刀势大开大合,可缠斗数十回合,任凭他如何猛攻,都被二人一刚一柔稳稳接住,半点便宜也讨不到。他越打心头越躁,粗重的喘息在密闭的武场里回荡,眼底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秦子游的性命。
廖殇一面接招,一面冷眼瞧得分明。
他本心哪里在乎一个司刑寺小官的死活,朝堂纷争、律法对错,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他从来没有什么是非标尺,向来是对人不对事。旁人眼里的善与恶,规矩与道理,束缚不住他。
唯独陆绾不一样。
这片墟市终年不见天光,满是算计、鲜血与背叛,是啃噬人心的泥沼。唯有陆绾,是他沉沦黑暗里仅存的一道光。只要护着她,他才觉得当年那个尚且温热的自己,还没有彻底埋葬在腾蛇坊无尽的阴谋里。这一趟出手,本就是阿绾托他,他便来了。
他偏头掠了身侧陆绾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人听见:“稳住,我挡着。”
陆绾鞭梢再振,借势错开厉磔的刀锋,侧眸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松。
厉磔见久攻不下,又被二人死死缠住,怒火冲顶,猛地收刀沉肩,打算拼着硬受一击,绕开正面缠斗的两人,直取后方被朱烨、谢安护住的秦子游。
厉磔久攻不下,怒火冲顶,陡然变招,不再硬撼陆绾与廖殇,脚步斜踏,径直绕开正面缠斗的二人,刀锋直扑谢安这一侧!
谢安心底暗叫倒霉。他本是借势藏身,哪里料到厉磔偏偏挑了他这个方向突杀。生死一线,他顾不得别的,摸出姜璃交给他的那只泛着冷金属光泽的铁盒。姜璃再三叮嘱,非到绝境万万不可动用,此物一击之后便直接失效。此刻刀锋近在咫尺,在他眼里早已是生死关头,指尖已经搭上盒面机关,正要按下。
廖殇余光瞥见那只铁盒,神色骤变,弃了和厉磔对拆的招式,身形如一道虚影,转瞬横挡在谢安身前,硬接下这一记猛击,同时转头给了谢安一个“别东那东西”的眼神。
谢安悬在机关上的手指猛地顿住,动作僵在半空。他望着眼前骤然挡过来的背影,一时怔在原地,方才那股濒死的紧迫感,连同准备出手的决断,全都卡在了这一瞬。
陆绾见廖殇硬接厉磔那一招而受伤,忙从背后攻击厉磔,以给廖殇脱身的机会。
廖殇明白陆绾的意思,但是他现在让开后面便是谢安和秦子游,这两个废物不会武功,只怕谢安会再动铁盒。
朱烨方才离谢安极近,一眼便瞥见那只铁盒侧边刻着一个细小的 “姜” 字。她心里了然,这必是姜璃的物件。更叫她在意的是,廖殇不是为护谢安才仓促挡招,分明是看见这铁盒的刹那,才骤然变了招式扑过来。
此刻廖殇不敢撤,必然还是担心谢安他们动用铁盒,其中关窍,她并不懂,但此刻她还是一把提起身边这两个郎君的衣领给拽到了一边,廖殇见那两人被拽走才身形一移,并向朱烨一点头。
朱烨一向力气极大,这一拽又是使上了全劲,谢安和秦子游只觉得一瞬间眼前一花就被拽到了另一个方向。
两人身形未定,朱烨便将二人挡在身后,谢安平时作为玄武坊掌簿,一直在朱烨面前装作会武功的样子,之前朱烨主要保护秦子游,现在直接把他俩都挡在身后,显然已经把他和秦子游化作一类,心中顿感丢脸。
“谢兄,你不会武功?”秦子游看到刚刚谢安拿出机关盒子的动作,才发现这个一直装作保护自己的俊俏郎君和自己一样,都是不会武功的。
“我……我会暗器。”谢安很想堵住秦子游的嘴巴,心想再不会武功也比你强,我手里还有个东西。
秦子游看了下他手中的铁盒,发现上面有个机关的,应当是按下去就可以发,心想这就叫会暗器,那给我,我也会。
不过秦子游还是顾及谢安的面子,没再拆穿。
刀光搅得武场的油灯不住震颤,昏黄火光在铁壁铁链上晃来晃去。陆绾红鞭灵动刁钻,专挑厉磔破绽袭去。廖殇虽受了伤,但还是能够辅助陆绾,更何况他招法向来是以柔克刚,厉磔渐渐左支右绌,呼吸粗重,招式慢了几分。
白虎坊一众戴獠牙纹面具的汉子很快便瞧出端倪——坊主被缠住了,但那两个立在朱烨后面的郎君,根本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七八条黑影齐齐抽身,冲着朱烨而来,目的肯定是后面的秦子游。
饶是朱烨膂力惊人,短刃锋利也难以同时抵挡这多人,而且这些白虎坊汉子配合娴熟,轮番袭扰,一人攻上,余人绕侧,不消片刻,朱烨肩头、臂间已添数道伤口,进退渐渐局促,再难同时护住身后二人。
秦子游与谢安并肩往后急退。谢安双手捧紧那只铁盒,高高举起,借这器物威慑逼近的人,指腹反复摩挲机关,廖殇方才那道凝重的眼神反复在脑中盘旋,终究不敢下按。
“别过来!” 他声音微颤,只敢虚张声势。
混乱间一人寻到空隙,绕开朱烨的防线,提短刀直奔秦子游心口。
秦子游心头一沉,暗忖谢安果然不到自己性命垂危,不肯动用这保命的暗器。刀刃寒光越来越近,他几乎已经嗅到刀上铁锈的腥气。
咻的一声轻响。一枚薄如柳叶的小刀破空飞来,精准钉入那汉子后脑。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朝前栽倒,刀哐当落地。
变故只在一瞬,谢安几乎是本能一把拽住秦子游的手腕,发力将他扯向武场侧边,快步躲开战团。两人奔过地面,秦子游余光扫到横卧在地的厉刃,他面色惨白,失血过多,早已晕死过去。
方才那枚暗器飞来的方向,分明就是厉刃躺倒之处。难道,出手救他的,会是厉刃?
此时,廖殇感觉肩头的伤口不断渗血,衣料已被暗红浸透。他本就不耐这般无休止的纠缠,伤势拉扯之下,耐性更是耗得一干二净,只想速战速决。
倏然间他腕底轻翻,袖口一振,一团细白粉末迎着厉磔面门直扑而去。厉磔全无防备,只觉一阵刺痒辛辣猛地扎进双目,灼得他瞬间睁不开眼,剧痛顺着眼眶往颅顶窜。
机会稍纵即逝,陆绾鞭影如赤虹掠出,长鞭精准卷住厉磔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扯。当啷一声锐响,长刀脱手砸落在满是锈迹的石地上。
厉磔双目难睁,又惊又怒,粗声破口大骂:“廖殇!你竟用这般下作阴私手段,上不得台面!”
廖殇漫不经心抬了抬手,指尖轻轻掏了掏耳侧,唇角勾着一抹凉薄笑意,语声慵懒:“我素来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能解决麻烦,便是好法子。原来看在同是鬼市坊主的情面,我不愿动用赤蛇粉,可你纠缠不休,实在扰人。”
陆绾听了廖殇的话了然一笑,她最清楚廖殇的性子,此人行事向来百无禁忌,不受俗礼束缚,心中本就没多少江湖道义的讲究。除却对义父尚有几分忌惮,余下鬼市众人,从来都入不了他的眼底。
白虎坊众人见坊主遭此暗算,哪里还敢死缠朱烨,当即齐齐撤招,纷纷回身涌到厉磔身侧护持。可方才廖殇出手的狠厉他们都看在眼里,心知凭一己之力敌不住陆绾与廖殇联手,不敢贸然上前寻仇,只围成一圈,牢牢护住双目剧痛难睁的厉磔。
厉磔两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间不断渗出水汽,灼痛一阵阵翻涌上来。他当然听过赤蛇粉的名头,晓得若是耽搁久了,双眼真有可能就此废掉。他心里清楚,今日想要取秦子游性命的打算,已然落空。只是这口气如何咽得下,白虎坊与朱雀、腾蛇两坊的仇,算是死死结下了。
“好!好得很!” 厉磔咬牙嘶吼,声音里满是戾气,“今日这笔账,我厉磔记下!廖殇、陆绾,咱们来日再算!”
撂下狠话,他不再多做停留,任由手下人搀扶着,匆匆退下去处置眼伤。
武场里紧绷的杀伐之气稍稍松缓。廖殇肩头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脸色比方才苍白几分,他侧头看向众人,语声淡淡:“我得回腾蛇坊处理伤口。朱烨伤得也不轻,我那里备着上好的伤药,你们同我一道过去。”
陆绾素来信他,同时也关心朱烨的伤势,闻言当即点头,扶起受伤的朱烨,转头招呼秦子游与谢安跟上。
谢安心底却隐隐存着戒备。姜璃从前特意叮嘱过他,离廖殇远些,此人心思难测。可方才高台之上,廖殇是为那只铁盒挺身而出替他挡下致命一刀,这份情面摆在眼前,他实在不好开口推辞。
秦子游更是身不由己,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二人心中皆对传闻里主秘闻机谋的腾蛇坊心存忌惮,却也只能压下满腹疑虑,沉默地跟在一行人身后,踏入往腾蛇坊去的幽暗甬道。
待到一行人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幽深甬道尽头,武场里只剩下油灯噼啪摇曳的轻响。
原本瘫倒在地、仿佛失血昏厥的厉刃,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他借着残存的一点力气,以尚且完好的那条胳膊撑住冰冷石地,一寸寸艰难支起身子。半边脸上淌着未干的血污,沿着下颌蜿蜒滴落,可一双眼,亮得惊人,全无半分昏沉涣散。
从前他心底最敬服、最仰仗的便是厉磔,虽然厉磔经常不把旁人性命当回事,但是他从十四岁就一心追随他,以为彼此之间的情分是胜过其他人的。直到方才厉磔毫不犹豫斩断他一臂,他才看清,原来在厉磔眼里,他和白虎坊众人并不同,都可以随手舍弃。
反倒是那个手无兵刃、不通武艺的秦子游,在满场无人为他开口的时候,肯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厉刃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素来不喜欢欠别人分毫,秦子游那句仗义之言,他记着,方才那一记暗器,便是他的回报。恩情两讫,谁也不亏欠谁。
他喘着粗重的气,用仅存的手臂扶着旁边嵌在石壁上的铁环,慢慢撑着站稳。断臂之处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不停袭来,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转身向着白虎坊深处那些锁着铁栅的密室方向,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幽黑的通道吞没了他孤单染血的背影,武场之中,只余下摇晃灯火,静静映着地上斑驳的血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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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腾蛇有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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