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敲门

后半夜开始下起了雨,岑今听见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时,正对着屏幕上一行字发愣。

光标闪了很久,他一个字也没敲进去。桌上的烟灰缸里摁了七八个烟头,最上面那个还冒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烟。猫在他脚边蜷成一团,尾巴尖偶尔扫一下他的脚踝,像在催他动手。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卫衣袖口擦了擦。镜片上有一层薄雾,是这间朝北的老房子里常年散不去的潮气。墙上的钟指到两点四十七。楼下有人在喊什么,被雨声盖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拖长的尾音,像喝醉了酒。

他重新戴上眼镜,把那行字删了。

删完之后,他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角落有一块霉斑,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他搬进来三年,那只手一年比一年大。他给它起过名字,写在某一页手稿的空白处,叫"第十三根手指"。后来那本书火了,再版加印了五次,他自己倒再没敢抬头看过那个角落。

桌上摊着的是新稿。半年前蓝星给他打电话,说出版社想再签一本,预付金打到他卡上那天,他去江边吃了一碗面,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半年过去,稿纸上只有开头三页,剩下的全是他自己画的线、写的批注、又被划掉的句子。他写不动了。三年前那本书写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把这辈子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猫忽然抬起头,它的耳朵转了个方向,盯着门。

岑今也听见了,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隔着木门和雨声传进来,闷闷的。

他第一反应是蓝星,蓝星是他的编辑,三十出头,急性子,上个月已经在电话里冲他吼过三回,说他再不交稿就亲自过江来堵门,她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

岑今甚至能想象出她站在门外举着伞、眉头皱成一团的样子,脚边放着那个永远装着合同和润喉糖的帆布包。

他站起身,腿有点麻。三年了,他还是不习惯在这把破椅子上坐太久。椅子是他从楼下垃圾站捡的,坐上去往右歪。他走过去,没从猫眼看——他门上那个猫眼早就锈死了,他搬来的第一天就试过——直接拧开了锁。

门外站着的不是蓝星。

男人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肩膀和头发上全是雨水。他没撑伞,或者伞在身后。他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证件夹,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上有一块旧伤,发白,像很久以前裂开过又长好的样子。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在楼道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摊。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帽檐压得很低,正在往楼道里看。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头顶那一盏昏黄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岑今老师。"高个男人开口。他的声音不高,被雨压着,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有起案子,想请你配合调查。"

岑今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他没接那个证件夹。他先看了一眼男人的脸。那张脸很瘦,眉眼很深,眼底下有一圈青黑,像很久没睡过觉。他的外套领口被雨打湿了,贴在脖子上,显出锁骨的形状。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很稳,不像来抄家的,倒像已经在雨里站了一会儿,不着急。

"什么案子?"岑今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三个月前对面楼的老太太跟他借过一次酱油,他回来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天,连猫都没敢多看。

"进去说。"男人说。不是请示,是陈述。

岑今犹豫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餐桌上摊着的手稿、沙发上堆着的快递、墙角那台黄壳空调,都在台灯底下安安静静。他再回头看那个男人。男人没催他,只是把证件夹往他面前又递了一点。

他把门拉开了一点。

"请进。"他说。

他的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厅兼作书房。一进门就是那张被手稿占满的餐桌,沙发上堆着还没拆封的快递,墙角立着一台老式空调,外壳黄得发暗。

男人进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怕碰到门框上挂着的一件湿外套。那个动作很轻,不像警察,倒像怕弄脏什么东西的人。年轻警察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门框,他赶紧缩了缩,小声说了句"抱歉"。

"谈叙。"男人把证件夹打开,递到他面前,"江城市刑侦支队。"

岑今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一点,眼神也不像现在这样沉。他把视线挪开,看向那个证件上的名字。

"谈队。"他说。他不知道该叫什么,只好顺着"副队长"三个字往下缩了缩。

谈叙没纠正他。他把证件夹收回去,走到餐桌边。桌上摊着一摞手稿,最上面那页写满了改得乱七八糟的红字。他没碰那些纸,只是用目光扫了一遍,然后伸手把那摞纸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他的动作很轻,手稿的边角被他按住,没有滑下来。

跟来的年轻警察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小屋里显得很响。

岑今站在门边没动。猫已经从他脚边溜到了沙发底下,只露出两只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他没犯过事,他这辈子最大的事就是三年前写了一本卖了三十万册的小说,然后封笔,躲进这间江北的旧楼里,再没主动见过什么人。楼下小卖部的老板认得他,是因为他每个月去买一条烟、两箱方便面。除此之外,他跟这个城市几乎没有来往。

"谈队。"他又开口,"是不是……搞错了?"

谈叙没立刻回答。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餐桌上。信封没封口,他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并排摆开。摆照片的动作很熟练,像已经摆过很多次。

他说:"岑老师先看看。"

岑今没动。

谈叙平静道:"不是要你现在认,看一眼就行。"

岑今走过去。他走得很慢,鞋踩在旧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他在餐桌边站定,低头看那些照片。

第一张是外景。凌晨的江边,一艘卸了一半货的驳船停在泊位上,甲板上有一个人,姿势很奇怪。第二张拉近了,能看清那人穿的是什么。第三张是特写。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张上,挪不开了。

甲板上那个人侧身躺着,头歪向一边,一只手伸出去,手指几乎碰到一本摊开的书。书的旁边,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的水还剩三分之二。

那个位置,杯子放在书的右前方,杯把朝向死者伸出的那只手,差两厘米,正好够不着。

岑今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变了。

他抬起头,看向谈叙。谈叙正看着他,目光不动。那个眼神不是在观察嫌疑人,是在等他说话。年轻警察站在谈叙侧后方,眼睛也盯着他,手里捏着一支笔。

"这是……"岑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这是哪?"

"江北三号码头。"谈叙说,"今天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岑今的手扶住了桌沿。

他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知道那本书是哪一本。他知道那个杯子为什么摆在那个位置。他知道那个姿势,因为那个姿势是他三年前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是在出租屋的床上趴着写的,写到那一段的时候,猫踩过他的键盘,打出一串乱码,他笑了一下,然后把那一段重写了三遍。那一段在书里第三章,标题叫"杯中水"。

他写的是一个杀了人的男人,在江边的驳船甲板上处理尸体。他为了让那一幕有某种仪式感,让死者手边放了一本翻开的书,又让一杯没喝完的水摆在书的旁边。杯把要朝着死者伸出的手,差两厘米够不着——他当时在稿纸上反复调整这个位置,觉得这个"够不着"是整段戏的魂。杀人的人是想让死者"再喝一口",但最后那一口永远喝不上了。他为这个设计得意了整整一个星期,蓝星读到那一段的时候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岑今你是不是有病"。

书出版之后,有读者在论坛里写长帖分析这个杯子。他当时用小号在帖子底下回了一句"谢谢",被人追着骂了三条街。

现在那个杯子出现在一张现场照片里。

"谈队。"他听见自己说,"我需要……我能先抽根烟吗?"

谈叙点了一下头。

岑今摸出烟盒。他的手抖得厉害,烟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个年轻警察动了一下,似乎想上前,被谈叙用眼神按住了。

岑今把烟捡起来,塞进嘴里,打了三次火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呛进肺里,他弯下腰,咳嗽起来。咳得眼角都红了。他扶着桌沿,等那阵咳嗽过去。

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脚踝,咕噜了一声。

谈叙站在桌边,看着他。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旧空调的外壳上,噼里啪啦。摆开的那些照片在台灯底下泛着光,第三张的角落,那只玻璃杯的杯把,清清楚楚地朝着死者伸出的手。

岑今咳嗽完了,扶着桌沿站直。他看着谈叙,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谈队。"他说,声音很轻,"这本书……我三年前就出版了。"

"我知道。"谈叙说。

"那你们……"

"岑老师。"谈叙打断他。他的声音仍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我不是来跟你讨论这本书的。我是来问你——今天凌晨三点到四点,你在哪里。"

岑今张了张嘴。

"在写东西。"他说。声音很小。

"有人看见吗?"

"……没有。"

谈叙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收回牛皮纸信封,动作很慢。年轻警察在旁边的小本子上记了两笔。

"岑老师。"谈叙把信封封好,放回公文包,"今晚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到队里再细说。"

岑今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猫。猫已经不再怕了,正用头蹭他的裤脚。他伸手把猫抱起来,猫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它……"他顿了一下,"我得找人喂它。"

"楼下小卖部。"谈叙说。不是问,是陈述。

岑今抬起头看他。

"你常去。"谈叙把公文包拎起来,"老板认得你。"

岑今没说话。他把猫放到沙发上,猫跳下来,溜到了床底下。他弯腰从门后取下那件外套,套上。外套是旧的,袖口磨起了球。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手稿还摊在餐桌上,烟灰缸里的烟还没灭,台灯的光落在那摞稿纸上,最上面那一页的红字在灯下很显眼。

他关了台灯。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震亮了一盏。谈叙走在前面,年轻警察落在后面。三个人一层一层往下走,旧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岑今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

出了楼门,雨小了一点,变成了那种粘在皮肤上的细雨。楼门口停着一辆没开灯的轿车,车头对着江边的方向。谈叙拉开后座的门,站在一边等他。岑今弯腰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皮革味。年轻警察坐了副驾,谈叙绕到驾驶座。

车开动的时候,岑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他的窗户黑着,三楼靠江的那一盏。雨丝在路灯底下飘,像很细的针。

他听见雨声。听见雨打车顶的声音。听见雨刷一下一下摆过去的声音。

他在这间屋子里。他一个人。没有人能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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