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照片

车开过江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车窗外江城市夜景渐渐退去。

岑今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没系安全带,谈叙也没提醒他。副驾的年轻警察在翻一个小本子,偶尔用笔在上面划两下。车里没放音乐,只有雨刷偶尔摆动的声音,和轮胎压过湿路面的沙沙声。

"谈队。"岑今开口。他的声音在车里显得很空。

"嗯。"

"死者……是谁?"

谈叙没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指节上那块旧伤在仪表盘的光里发白。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说:"到了你就知道。"

岑今没再问。

车停在刑侦支队楼下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二十。楼里还亮着几盏灯,从外面看像一只半睁着眼的东西。年轻警察先下车,绕到后面给他开门。岑今出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一下车门。那个年轻警察伸手想搀他,他自己站稳了。

他被带进一间小屋子。屋子不大,一张铁桌,四把椅子,墙上有一面单向玻璃。灯是白的,照得人脸发青。有人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水是温的,杯壁上有水珠。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他们把他忘了。久到他把那杯水喝了一半,又放下。久到他开始数墙上的瓷砖——一百四十六块。久到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没有一声是为他停的。

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

谈叙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身后跟着的不是年轻警察,是另一个人——穿白大褂,手里端着一个纸杯,走路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那个人看了岑今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径直走到单向玻璃旁边,拉开玻璃后面的门,进去了。

岑今看着那扇门关上。

"那是法医。"谈叙把信封放在桌上,"苗简。"

岑今点了一下头。他没问为什么法医也在。

谈叙在他对面坐下。他从信封里把照片取出来,一张一张,排在铁桌上。比在他家的时候多。在他家是三张,现在是九张。他排得很整齐,排成三排,像摆一副牌。

"岑老师。"谈叙说,"仔细看。"

岑今低头。

第一张还是外景。驳船,江水,天还没亮。第二张是甲板全景,死者躺在船舷边的阴影里。第三张拉近,能看清死者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第四张是死者的手。第五张是那本书。

他的目光停在第五张上。

那是一本《第十三根手指》。

不是封面相似,是他一眼就认出来的那一本——2023年第一版,长江文艺出的,封面是深灰色,上面用白印着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那个版本加印过两次,第一次印刷的封面上,"指"字的右上角有一个很小的错印,蓝星当时非要重印,出版社说成本太高,最后就那样出了。书在死者手边摊开,翻开的那一页,他不用看也知道是第几页——第三章"杯中水"的第一页。

他写第三章的时候,那本书的页码是第四十七页。

第六张是书的特写。页码清清楚楚,四十七。

第七张是那杯水。玻璃杯,杯把朝向死者伸出的手,差两厘米。

第八张是死者的脸。

岑今抬起头。

"死者叫什么?"他问。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周衡。"谈叙说,"四十一岁,做建材生意。三天前从家里出来,说去码头看一批货,再没回去。"

岑今点了一下头。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他这三年认识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其中十二个是楼下小卖部的常客。

"他家里人说,他平时不看小说。"谈叙接着说。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报告,"尤其是这种。"

岑今的手伸进口袋,摸烟。烟盒是空的——他出来得急,在自家门口抽的那根是最后一根。他的手指在空烟盒里捏了两下,又抽出来。

谈叙看见了。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推到他面前。又摸出一个打火机,放在烟旁边。

岑今伸手去拿。

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捏住烟,塞到嘴里,然后去够打火机。打火机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铁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他伸手去捞,没捞着,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撞在桌腿上。

对面的谈叙没动。

他把打火机捡起来,放在桌上,重新打。第一次没打着。第二次火苗窜出来,他凑过去,烟没对准火,烧到了自己的手指。他缩了一下,第三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把烟拿开,看着烟头上的火星。

烟灰掉在铁桌上。他没去弹。他看着那截烟灰一截一截地变长,最后弯下来,断在桌面上。

"谈队。"他说,"这本书……我卖了三十万册。"

"我知道。"

"三十万人家里都有一本。"岑今说,"你们不能……就因为这个来找我。"

"我不是因为这个来找你。"谈叙说,"我是因为那杯水来找你。"

岑今抬头。

"那杯水。"谈叙的手指点了点第七张照片,"杯把的方向,离手的距离,杯子里水的量——三分之二。你书里写的是,'杯中水余三分之二,杯把朝向死者右手,距指尖两厘米,似伸而未及'。"

岑今没说话。

"这句话。"谈叙说,"在你书的第四十七页,第十二行。"

屋子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岑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你们查过我的书。"他说。

"昨晚凌晨到现场之后。"谈叙说,"我的人在码头旁边的二手书店里买到了一本。"

岑今闭上眼睛。

他写过那一段话。他记得自己写那一段话的时候,是在一个下午,出租屋的窗帘拉着,他趴在床上,猫在他腰上打呼。他为那个"两厘米"改了四遍——一开始写的是"一寸",后来觉得"一寸"太文,改成"一拳",又觉得"一拳"太粗,最后定在"两厘米"。他甚至量过自己的手指,从指尖到指节,差不多就是两厘米。

那是他编的。那是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编的。

现在那两厘米出现在一个死人的手边。

他的目光从第七张挪到第八张。第八张是死者的脸。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眉毛很浓,嘴巴微张,像死前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岑今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他在书里写过死者的脸——"双目半阖,唇微启,似欲言而未发"。也是他编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写那一句,只记得那天他写到凌晨三点,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速溶咖啡。

第九张是甲板的全景,从船头往船尾拍。死者躺着的位置旁边,有一根绳子。绳子盘在地上,盘成一个很奇怪的形状。岑今盯着那根绳子看了很久。那根绳子在他的书里没有出现过。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那口气松得没有道理。

"那根绳子。"他听见自己问。

"嗯。"谈叙说。

"书里没有。"

"我知道。"谈叙说,"我看过。"

岑今抬头看他。谈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看过我的书。"岑今说。

"昨晚。"谈叙说,"连夜看的。"

岑今没再说话。他想象了一下谈叙在凌晨的办公室里,就着一盏台灯,把他写的东西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样子。那个画面让他后背发凉。

"岑老师。"谈叙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三年前写完这本书之后,有没有把第三章的手稿给过任何人看?"

"没有。"

"出版之前呢?编辑、校对、出版社的人?"

"蓝星看过初稿。"岑今说,"校对是出版社的事,我没见过校对。"

"蓝星。"谈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的编辑。"

"蓝星。"岑今说,"她叫蓝星。"

谈叙点了一下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动作还是那样慢,那样整齐。收到第五张——那本《第十三根手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岑老师。"他说,"这本书的第一版,你自己留了几本?"

"三本。"岑今说,"一本在我家,一本给了蓝星,一本……"

他顿住了。

"一本怎么了?"

"一本给了我高中同学。"岑今说,"苗简。"

单向玻璃那边,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谈叙的目光抬起来,看了一眼那面玻璃。然后他收回视线,看着岑今。

"苗简是你高中同学。"他说。不是问。

"嗯。"

"多久没见了?"

"……毕业之后没见过。"岑今说,"三年前这本书出版,我寄了一本给他。他回了我一条短信,说'恭喜'。就那一次。"

谈叙点了一下头。他没再追问。他把照片全部收回信封,站起来。

"岑老师今晚就到这。"他说,"你可以回去。但是——"

他顿了一下。

"这几天,不要离开江城。手机不要关机。我们随时可能再找你。"

岑今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了一下桌子。那杯他喝了一半的水还在桌上,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谈叙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岑今走出去,经过单向玻璃的时候,他往那边看了一眼。玻璃后面是空的,苗简已经不在了。

他被带出支队大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江面上有一层薄雾,货船的汽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声,又一声。

那个年轻警察把他送到楼下,给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岑今坐进车里,报了自己家的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刑侦支队的大楼。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站在窗边,看不清脸。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哥们,你这脸色不对啊。"

岑今没说话。他把脸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本书——深灰色的封面,第四十七页,第十二行,那只杯把朝向死人手的玻璃杯。

他写过的。

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趴在床上,为那"两厘米"改了四遍。

现在那两厘米,摆到了一个真死人的手边。

出租车开过江桥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蓝星。他接起来,蓝星的声音从那边炸过来:"岑今!你在哪?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你那个房子是不是出事了?楼下全是警察——"

岑今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江面上的雾。

"蓝星。"他说,声音很轻。

"啊?"

"我那本书。"岑今说,"第三章。你还能背出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有病吧?大早上六点半给我打电话就问这个?"

"你背一下。"岑今说,"杯把那一段。"

蓝星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岑今以为电话断了,她才开口,声音低了下来:"杯中水余三分之二,杯把朝向死者右手,距指尖两厘米,似伸而未及。"

岑今闭上眼睛。

"怎么了?"蓝星问,"岑今,你说话。"

"没什么。"岑今说,"我挂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腿上。

江面上的雾还没散。

车开到他家楼下的时候,太阳刚刚出来。老城区的梧桐树叶子上还挂着雨珠,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从巷口骑过去,喇叭里放着走调的老歌。他付了钱,下车,站在楼底下抬头看自己的窗户。

三楼靠江的那一盏。窗帘拉着。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出租车都开走了,久到那个收废品的三轮车又骑了回来,按了一下喇叭。他才迈步往楼里走。

楼道里还是那股潮味。他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抖,像三年前他写完那本书的最后一个字,趴在床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之后的那种抖。

他爬到三楼,开了门。

猫从床底下窜出来,绕着他的脚转。他弯腰把猫抱起来,猫在他怀里咕噜。他站在门口,抱着猫,看着屋里——餐桌上的手稿还摊着,烟灰缸里的烟还没灭,台灯关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天光,落在那摞手稿的最上面一页。

他走过去,把最上面那一页翻过来。

那一页是他新写的开头。"江边有雾。"他写的。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一页揉成一团,扔进了烟灰缸里。

烟灰缸里的烟蒂被纸团压灭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