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青木门,一轮孤月悬在山巅,清冷月华洒落在连绵的屋舍之上。
江叙静坐于杂役房狭小木屋之中,双目闭合,丹田内尘骨道印流转淡淡的金光,一丝丝本源气劲自道印之中漫出,缓缓充盈略显空虚的气海。白日擂台一战,为了制住吴勇,他调动大半本源,此刻休整大半日,修为方才恢复七成有余。
《青木引气诀》在脑海之中自行推演,尘骨道印自带的推演神通,将功法所有疏漏一一标出。这门入门功法终究浅薄,只能引灵气入脉,没有配套的攻伐招式,今日擂台之上,他只能依靠肉身应变与卸力技巧取胜,若是遇上懂得术法、招式精妙之人,单凭这点手段便会陷入被动。
江叙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思索。
如今自己拥有修为一事已经传开,宗门长老必定心生好奇,很快便会传唤他前去问话,甚至重新检测灵根。废灵根却能修行,这件事本身便是最大的疑点,一旦被人察觉尘骨本源的秘密,便是滔天大祸。
“得寻一门防身术法。”
他低声自语。
青木门之内,功法术法大多存放于藏珍阁二层,外门弟子凭贡献点便可兑换,杂役弟子原本没有资格踏入二层。往日他身为废灵根杂役,连一层都极少靠近,如今身份不同,或许可以借着今日擂台得胜之功,向执事申请去往藏珍阁挑选术法。
正思忖间,木屋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节奏缓慢,不像是杂役房其他人。
江叙心神一凛,瞬间收敛气息,体表本源尽数压入丹田深处,只留下一丝微弱、近似普通炼气修士的灵气波动,转头看向木门。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年长杂役探进半个身子,神色带着几分复杂:“江叙,执事传下话来,明日早间,让你去外门大殿一趟,几位长老要见你。”
江叙颔首:“知晓了。”
那人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关上房门离开。
屋内重归安静。
果然来了。
江叙指尖轻轻叩击膝头,心中已有预案。明日长老问话,他只需说辞含糊,便说偶然在后山捡到一枚残碎的灵石碎片,里面蕴着一丝微弱灵气,长期吸纳之下,侥幸突破,隐瞒尘骨道印的存在。灵石残片来历无从查证,只要检测之时不暴露出本源异状,应当能够暂时搪塞过去。
同一时刻,前山客房。
凌朔立在窗前,白衣被夜风微微拂动,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枚暗红色的天命劫印依旧微微发烫,自演武场一别之后便不曾停歇。
古籍之中的文字一遍一遍在脑海浮现:尘骨者,乃天道命局之外的逆命之人,生来便是天命劫印持有者必须铲除的劫难,若尘骨成长起来,天道既定的轮回秩序便会崩塌,万千世界都将随之动荡。
他自年少之时,便被天衍宗灌输这个使命,身负劫印的这些年,也曾遇见过数名带有逆命气息之人,每一次,劫印都会生出强烈的杀意,催动他出手斩除。
唯独今日不一样。
方才擂台之上,劫印虽有感应,却没有往日那种撕咬神魂、逼他出手的杀伐冲动,仅仅只是持续发烫。
凌朔指尖抚过劫印纹路,眉头紧锁。
方才江叙出手之时,那一缕本源之力一闪而逝,和古籍记载的尘骨之力完全吻合,身份不会有错。可为什么,天命劫印没有催他当场动手?
是劫印出了差错,还是……天道命局本身,已经悄然生变。
他沉默许久,转身来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绢纸,提笔写下一行字迹,打算传信回天衍宗,将青木门这件事如实禀报宗门长辈。笔尖悬停在纸面,却迟迟没有落下。
若是上报,宗门必定立刻派人前来,强行将江叙擒杀,不会给他半分生机。
一想到少年站在擂台之上,沉静坚韧、临危不乱的模样,凌朔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斩之,顺应天命,完成与生俱来的使命,世间秩序安稳。
不斩,便是违逆天道,自身劫印反噬,往后灾厄无穷。
两难抉择横亘在心间。
一夜转瞬即逝。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江叙起身简单收拾一番,换上一身尚且干净的杂役衣衫,离开杂役房,沿着石阶去往外门大殿。
一路上,不少赶路的宗门弟子看见他,纷纷驻足侧目,低声议论。昨日演武场的事情早已传遍整个青木门,所有人都很好奇,沉寂八年的废灵根,为何突然能够修行。
江叙无视周遭的目光,脚步平稳,径直走到大殿门外。
殿门敞开,里面坐着三位青木门长老,昨日演武场上出声夸赞江叙的白须长老居于正中,两侧各坐一名长老,外门执事立于一旁等候。
“弟子江叙,见过各位长老。”江叙踏入大殿,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白须长老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江叙,昨日擂台之上,你击败淬体四重的吴勇,此事我等皆知。当年灵根检测,判定你为废灵根,无法引灵气入体,你是如何修出修为的?”
问话来了。
江叙心中早有准备,抬起头,语气从容:“回长老,数月之前,弟子在后山乱石崖采石,于石缝之中捡到一块残破灵石碎片,里面残存一丝灵气。弟子闲来无事,便试着吸纳,不曾想竟真能引气入脉,日积月累,侥幸踏入炼气一层。”
这个说辞四平八稳,后山乱石崖常年碎石遍地,出现遗失的残碎灵石并不算稀奇。
一名偏侧的长老眉头微蹙:“残灵石灵气稀薄,仅凭碎片,便能修成炼气一层?此事闻所未闻。”
“弟子自身也不知缘由,只是灵气确实自灵石之中得来。”江叙不慌不忙应答。
白须长老思索片刻,抬手示意:“罢了,机缘一事本就玄妙,世间常有特例。你且伸出手来,我再为你重新检测灵根。”
江叙心中微紧,依言伸出右手。
长老取出一枚淡青色的测灵玉,贴在他掌心之上。玉片微光缓缓亮起,光芒微弱驳杂,看不出任何上等灵根的迹象,依旧是废灵根的表征。
江叙刻意将尘骨本源死死封在丹田深处,一丝都不向外泄露,测灵玉只能感应体表流转的普通灵气,自然探查不出异常。
“果然还是无灵根之相,当真奇了。”长老收回测灵玉,面露惊叹,“无灵根却能吸纳灵气修行,你这机缘,千年难遇。”
三人对视一眼,低声商议片刻。
白须长老再次看向江叙:“你既有修行能力,便不必继续留在杂役房做苦役。从今日起,升为外门弟子,每月领取外门份例灵石,可进入藏珍阁一层挑选功法,凭借贡献点,亦可兑换二层术法。两月之后宗门大比,你便可随外门弟子一同参与。”
这个结果,比江叙预想之中更好。
脱离杂役身份,成为外门弟子,便有资格进入藏珍阁挑选术法,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弟子谢过长老!”江叙躬身行礼。
“好好修行,若是宗门大比之中能够取得名次,还有重赏。”
问话到此便告一段落,江叙行礼退出大殿。
刚走出殿门,一道身影便从廊柱之后走出来。
是周奎。
他脸色阴沉,死死盯着江叙,眼底满是不甘:“算你走运,竟然直接升为外门弟子。但你别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宗门大比之上,我会亲手击败你。”
昨日擂台,若非凌朔开口阻拦,他当时便要上台和江叙交手,错失机会,心中一直憋着一股火气。
江叙淡淡瞥了他一眼:“若是大比之上相遇,自当奉陪。”
说完,不再停留,径直离开。
周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双拳攥紧,眸底闪过一丝阴鸷。
江叙去往外门执事处登记身份,领取外门弟子腰牌与每月份例灵石。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牌交到他手中,玉面上刻着一个“木”字,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人人可以随意欺辱的杂役弃徒。
办完手续,江叙没有回住处,转身朝着藏珍阁走去。
藏珍阁矗立在内门之前,一共两层,门口立着两名值守弟子。看见江叙手中崭新的外门腰牌,值守弟子微微讶异,核对身份之后便放他入内。
一层书架林立,摆放着大量基础功法、粗浅锻体法门,大多是入门之物。江叙粗略扫过,这些功法他早已通过尘骨道印推演吃透,用处不大,目标直指二层的攻防术法。
“想要上二层,需要缴纳五十贡献点。”值守弟子提醒。
江叙刚刚升为外门,尚且没有积攒贡献点,眼下拿不出。
他微微顿步。
看来不能立刻拿到术法。
正思索该如何快速赚取贡献点之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浅沉静的声音:
“若是缺贡献点,我这里有。”
江叙猛地回头。
凌朔站在藏珍阁门口,一身白衣,身形挺拔,目光平静地望向他,腕间劫印,隐隐泛着暗红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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