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珍阁内静谧幽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与灵木独有的淡香。阳光自窗棂斜斜切进来,浮尘在光柱之中缓缓飘荡。
江叙闻声转身,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神色并未显露太多意外。
自演武场一别,他心中便清楚,凌朔定然还会寻机会与他碰面。只是未曾料到对方会在此刻、在此地现身。
凌朔缓步走入阁中,白衣下摆轻擦地面,步履从容,周身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气势,唯有腕间那枚天命劫印,隔着一段距离,依旧隐隐带给江叙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天衍宗少主。”江叙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语气不卑不亢。
“不必多礼。”凌朔目光扫过二层入口处的木牌,上面写明进入二层所需贡献点,随即重新落回江叙脸上,“方才在大殿之外,听闻长老将你擢升为外门弟子,倒是一桩幸事。”
江叙平静开口:“机缘侥幸而已。”
“侥幸?”凌朔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世间的确有不少奇遇,但废灵根吸纳残灵石便能修成炼气一层,这般侥幸,太过罕见。”
话语轻飘飘的,没有质问,可字里行间的探究之意十分清晰。
江叙心神微敛,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沿用先前的说辞:“弟子也不甚明白缘由,许是后山灵石碎片之中藏有旁人不曾发现的玄妙。”
凌朔没有继续揪着这个话题追问,目光转向二层方向:“你想来二层挑选术法,却苦于缺少贡献点。五十贡献点不算小数目,新升外门弟子,短时间很难积攒出来。”
青木门赚取贡献点途径不多,无非是完成宗门派发的任务,或是在后山采石、照料灵田,一桩桩任务耗时长久,想要凑齐五十点,至少也要月余之久。江叙眼下时间紧迫,两月之后便是宗门大比,他急需一门攻防术法用来应对比试,月余时间,于他而言太过漫长。
“我可以借你贡献点。”凌朔话音落下。
江叙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讶异。
二人至今依旧互相防备,对方身负劫印,使命便是斩除尘骨传人,明明已经怀疑自己身份,此刻却主动提出相助,这件事本身便透着古怪。
“少主为何要帮我?”江叙直接发问,没有刻意遮掩心中疑惑。
凌朔静静看着他,少年的眼眸澄澈又坚韧,即便面对自己这名来自大宗的贵客,也不曾流露半分怯意。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只是好奇,你往后能走到哪一步。”
这话半真半假。
他心中依旧记得天道下达的斩除之命,可演武场上那一幕始终盘旋不去,劫印没有催他出手,他便想再多看一看,这名尘骨传人,究竟是不是如古籍记载那般,会搅动天下命局,带来无尽灾厄。若是直接将人斩杀,很多答案便永远无从知晓。
江叙与他对视片刻,飞快权衡利弊。
他确实急需术法,若是接受凌朔的帮助,便等于欠下对方一份人情,往后难免会被对方以此牵绊;可若是拒绝,短时间凑不齐贡献点,宗门大比之上,缺少术法傍身,变数极大。
“天下没有无偿相助的道理,少主想要什么?”江叙没有立刻应下,继续追问。
凌朔淡淡道:“无需你珍贵宝物,也不必立下誓约。日后若是有一日,我有事寻你,你需得听我一问,据实作答,仅此而已。”
条件简单得超乎预料,仅仅只是一次问话。
江叙思索片刻,颔首:“可以。若是他日少主寻我问话,只要不涉及我不愿吐露之事,我如实回答。”
凌朔微微摇头:“不可附加条件。问话之时,你不可刻意欺瞒。”
江叙目光沉静:“若是问题触及底线,我有权拒绝回答。”
两人对视片刻,凌朔轻轻一笑,这一次笑意真切几分:“好,依你。触及底线,你可以拒绝。”
说完,凌朔取出一枚青色玉符,递给一旁值守的弟子。玉符乃是天衍宗暂存于青木门的授信信物,能够直接抵扣所需贡献点。
“抵扣五十贡献点,让他上二层挑选术法。”
值守弟子接过玉符查验,连忙应声:“遵命!”
手续办妥,通往二层的木梯禁制缓缓撤去。
“你自行挑选,我在一层等你。”凌朔侧身让出道路。
江叙点头,转身踏上木梯,迈步去往藏珍阁二层。
二层远比一层安静,书架排布整齐,书卷大多是术法、短距离身法、御敌招式,每一卷术法旁都标注着修为门槛。二层术法品阶大多为黄阶,分为上下两等,足够外门弟子修行使用。
江叙缓步穿行在书架之间,指尖轻轻拂过书卷封皮,尘骨道印在丹田之中微微转动,自发推演术法优劣,将每一门术法的短板、修行难度、实战威力一一反馈到他脑海之中。
《裂石拳》,黄阶下等,纯强攻招式,出手力道刚猛,但是招式笨重,闪避余地很小,一旦被对手贴身周旋便容易陷入被动。
《风影步》,黄阶中等身法术法,催动灵气之后身形增速,适合躲闪追击,可耗气偏多,持久战之中灵气消耗过快。
《玄盾诀》,黄阶下等防御术法,凝聚灵气护盾护身,护盾坚韧度有限,遇上强攻极易破碎。
江叙一路看过,都不甚满意。
他如今炼气一层,肉身根基扎实,最需要一门攻防兼备,灵气消耗平缓,适合持久战的术法。
走到书架最深处之时,他目光落在一卷压在底层、封皮陈旧泛黄的卷轴之上。
卷轴没有光鲜的名字,只简单写着四个字:卸灵三式。
江叙伸手将卷轴抽出来,缓缓铺开。
卷轴之中文字不多,招式一共三招,第一式卸力,第二式缠劲,第三式反打。不追求一击重创对手,核心便是化解敌人灵气攻势,借对方之力回转反击,最擅长应对同阶,乃至略高于自身修为的修士。
尘骨道印金光一闪,快速推演完整套术法。
江叙眼底一亮。
就是这个。
卸灵三式,正好契合他如今的战斗风格。昨日擂台对战吴勇,他便是依靠卸力周旋取胜,这套术法,简直如同专门为他量身打造一般。
唯一标注的短板:入门极难,需要对敌之时精准感知对方灵气流动,稍有差池,便无法卸掉劲气,反被对手重创。
但这个难点,于拥有尘骨道印推演能力的江叙而言,算不上阻碍。
江叙将卷轴收好,转身走下木梯回到一层。
“选好了?”凌朔抬眸看来。
“嗯,卸灵三式。”江叙将卷轴展示给他看。
凌朔目光落在泛黄卷轴上,微微一怔:“卸灵三式?此术法在藏珍阁二层存放多年,极少有弟子挑选。入门艰难,爆发力不足,大多数外门弟子都更喜欢强攻类术法。”
“于我合用便足够。”江叙淡淡道。
凌朔不再多言:“既然选定,你便可以带走修行。贡献点已经抵扣完毕。”
值守弟子做好登记。
二人一同走出藏珍阁,门外阳光炽烈,山风掠过树梢,带来沙沙声响。
“两月后的宗门大比,想来你会是一匹黑马。”凌朔侧头看向江叙,“周奎心中对你敌意很深,这段时日,你多加小心。”
江叙道:“我自有分寸。”
凌朔望着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沉默片刻,又开口:“我与同门还会在青木门停留数日。若是修行术法之时遇到难解之处,你若愿意,可以来客房寻我。”
江叙略感意外。凌朔修为高深,远高于青木门一众外门弟子,有他指点,修行路上自然可以避开不少弯路。
“多谢少主好意。”江叙没有立刻应下,“若是真遇到瓶颈,我或许会登门叨扰。”
凌朔轻轻颔首,不再多说,转身沿着石板路,朝着天衍宗一行人暂住的客房方向走去。白衣身影渐行渐远,腕间劫印的暗红微光,随着距离拉远,缓缓变淡。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眉头微蹙。
凌朔所作所为,处处透着矛盾。身负劫印,使命是斩他,却数次手下留情,今日更是出手相助,借给他贡献点挑选术法。
对方究竟是打算等到宗门大比之后再做决断,还是……命局本身,已经生出变数。
江叙收回思绪,握着手中《卸灵三式》卷轴,转身去往新分配的外门弟子居所。
脱离杂役房之后,宗门给他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小木屋,位置在外门弟子居住区,比原先杂役房宽敞安静许多。
回到屋内,江叙关上房门,盘膝坐于木榻之上,将卷轴摊开。
目光逐字研读卸灵三式的口诀,尘骨道印飞速运转,将整套招式拆解,一招一式在脑海之中模拟演练。
卸灵,核心在于感知灵气。
寻常修士出手,灵气顺着经脉涌向拳脚,劲路直来直去,只要捕捉到灵气流转的节点,便可顺势卸开力道。
江叙闭上双眼,在脑海之中反复推演交手画面,假想对手一拳一拳攻来,一次次尝试寻找劲路破绽。
不知演练多少遍,他抬手,虚空划出第一式卸灵。
一缕本源气劲自掌心轻轻散开,没有狂暴的冲击力,却带着一股柔劲,仿佛可以将迎面而来的力量引向侧边。
“成了。”
江叙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欣喜。
仅仅半个时辰,他便跨过最难的入门一关。若是换做寻常弟子,想要摸到卸灵的门槛,至少也要十日苦功。
接下来便是勤加练习,熟练三式衔接,做到实战之中随心施展。
而此刻,外门另一处院落,周奎坐在石凳之上,听着手下弟子传回消息,得知凌朔帮江叙垫付贡献点,助他进入藏珍阁二层挑选术法,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天衍宗的少主,竟然帮江叙?”周奎指尖攥紧,石屑被他捏得簌簌往下掉,“此人运气怎么这么好!先是擂台赢了吴勇,又被长老提拔为外门弟子,如今还得到贵客相助。”
他身旁一名跟班低声劝道:“奎哥,如今江叙已经是外门弟子,背后还有天衍宗少主留意,咱们不好再私下动手,万一被长老抓到,惩罚不轻。”
“私下动手不行,那就放到明面上。”周奎猛地抬头,眼底闪过狠戾,“宗门任务之中,有一处灵谷除祟任务,里面盘踞一头妖兽,修为等同于炼气二层,任务奖励三十贡献点。三日之后出发,我去申请和他分到一组。
到了灵谷之内,荒山野岭,变数众多。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江叙还能不能继续走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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