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绪青到的时候,程越已经在了。
外滩这栋大厦的顶层,视野很好。落地窗外是黄浦江,下午的光线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房间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有一棵很大的绿植。桌上放了两杯水,还有一份文件。
程越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看手机。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很准时。”他说。
周绪青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提前到了。”
“我习惯早到。”
周绪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程越把桌上的那份文件推过来。“这是那家公司的资料,你先看一下。”
周绪青接过来翻开。是一份关于一家第三代半导体公司的尽调报告,页数不多,但数据很全。她快速翻了一遍,抬起头。
“这家公司我看过。”
“我知道你看过,”程越说,“许衍跟我说过,去年你就盯上了这家。”
周绪青把报告放下。“那你找我来,是想听什么?”
程越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她一会儿。
“我想知道,”他慢慢说,“你为什么没有投。”
周绪青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又抬起头看着他。
“团队不行。”她说。
“具体。”
“技术很强,三个创始人都能打,但CMO是CEO的老婆,负责融资的是CEO的小舅子。这家公司不缺技术,缺的是把技术卖出去的人。我见过他们两次,第二次去的时候,CEO的老婆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们不需要机构投资人,我们只需要钱。’”
程越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所以你就放弃了?”
“我跟许衍说,等他们把治理结构理顺了再看。”
“许衍怎么说?”
“他说我太谨慎了。”
程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把杯子放下来。玻璃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说的没错,”程越说,“你是太谨慎了。但这家公司我还是想投。”
周绪青看着他。“那你可以投。”
“我想让你来跟。”
安静了几秒。
周绪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我来跟,是什么意思?”
“做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从前到后,尽职调查、条款谈判、投后管理,你全权负责。许衍那边我去说。”
周绪青把手收回桌下。
“为什么是我?”
程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放在桌上。他有一双很宽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因为你够细,”他说,“也够狠。看对了方向敢下手,看错了能及时收。我在这个圈子里见过很多人,大部分人是胆子大但心不细,少部分人是心细但胆子太小。你是那极少部分——两样都占。”
周绪青没有说话。
程越继续说:“而且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你做判断的时候,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窗外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周绪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被什么东西戳中之后的那种笑,带着一点自嘲。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个圈子里的?”她问。
程越看着她。
“因为你对宋砚说话的方式。”
周绪青的笑容收了一点。
“什么意思?”
“你对他说的话,每句都想好了再说。每个字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程越说,“但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关于公司的话,是直接说的。你没有在想‘这句话会不会不合适’。”
周绪青没有说话。
“所以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程越说,“因为你在这个圈子里的时候,是在演。你不演的时候,才是你自己。”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周绪青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杯水。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
“这跟投资有关系吗?”她问。
“没有,”程越说,“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周绪青抬起眼睛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程越。他的五官不算出众,但比例很舒服,眉眼之间的距离刚好,显得很沉稳。他的表情不多,让人很难判断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眼神很直接,像一束光,直直地打过来,不留余地。
“我是真的,”周绪青说,“也是装的。”
程越等着她说下去。
“我在做判断的时候是真的,做事的时候是真的,但别的场合——”她顿了一下,“我确实在装。因为不装的话,会很累。”
说完,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程越把那份报告拿回去,翻了翻,然后合上。
“回去跟许衍商量一下,”他说,“想好了告诉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周绪青也站了起来,拿起大衣。
“程越,”她说。
他转过身。
“那个项目,”她说,“我跟。”
程越站在窗前,光线从他的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
“我知道你会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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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绪青走出大厦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她没有立刻叫车,而是在江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江面上的船慢慢移动。
手机震了。
宋砚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想约你吃个饭。”
周绪青低头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周四。距离马场已经过了五天,距离周三晚餐已经过了——她算了一下,一周多。
她打了几个字:“今晚有点累,改天?”
发送。
过了几分钟,宋砚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条:“那周末。”
周绪青看着这两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这次是许衍。
“程越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牵头跟那个半导体项目。你确定?”
周绪青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我确定。”
许衍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是另一条:“但要小心他。程越这个人,每次让你得到什么,都会让你付出更多。”
周绪青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上海的初冬,天黑得越来越早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叫了辆车,在路边等着。
风又大了些,她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手机亮了。
程越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合作愉快。”
周绪青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愉快。”
车子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她的脸被吹得有点发烫。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断闪过一些画面——宋砚在周三晚餐上说的“我不介意”,程越在落地窗前逆光的背影,许衍那句“会让你付出更多”。
她觉得这些人在她面前织了一张网。
每个人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拉。
而她站在网的中间,不知道自己会被拉到谁那里去。
或者——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后退的城市。
也许她才是那个拉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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