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周绪青在公司收到了程越的消息。
不是通过微信,是邮件。程越发来一份补充材料,关于那家碳化硅公司的最新一轮融资条款。附件打开,满屏的数字和条款,她在第三页发现了一个问题——对赌协议的回购条款设得太紧,按公司的现金流根本撑不到退出。
她直接在邮件里回了:“第六条的回购条款需要重新谈。按现在的设置,公司活不到B轮。”
三分钟后,程越回了:“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触发条件从‘未达成业绩’改成‘未达成且无合理解决方案’。给管理层留一条活路。”
程越没再回邮件。但他的消息从微信发过来了:“你这人做尽调的时候,是不是永远站在公司那边?”
周绪青看着这条消息,打字:“我站在能活下去的那边。”
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个字:“行。”
然后又发了一条:“周六有空吗?带你去见个人。”
“谁?”
“那家公司的CEO。你不是想看他是不是真的听老婆话吗?”
周绪青笑了一下。她没说过这句话,但她在尽调报告里写过——“创始人决策易受家庭成员影响”。他读得很细。
“几点?”她问。
“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她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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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宋砚约她参加一个品牌酒会。
“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他在电话里说,“就是一个朋友代理的牌子做开幕,来的人比较杂,但也有几个有意思的。”
周绪青正在敷面膜,声音含糊地回了一句:“有多杂?”
“设计师、买手、几个做媒体的,还有你上次在马场见过的江述。”
江述。她想起那个蹲在马厩旁边摸马鼻子、说“宋砚很少带人来这种场合”的男人。话最少的一个。
“几点?”
“七点半。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她把面膜揭掉,对着镜子看了看皮肤状态。很好。然后她打开衣柜,开始挑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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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在外滩源一栋老建筑的三楼。空间不大,人却不少。灯光调得暧昧,到处都是端着酒杯聊天的人,空气里有冷餐和香水的味道。
周绪青到的时候,宋砚已经在里面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搭在额前。看见她进来,他穿过人群走过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穿得很好看。”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腰带是细的,在腰间打了个结。鞋子是一双黑色的麂皮高跟鞋,跟不算高,但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声响。
“随便穿的。”她说。
宋砚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他带她转了一圈,见了几个朋友。一个做男装的设计师,高高瘦瘦,说话很快,看了她一眼就说“宋砚你眼光可以”。一个时尚杂志的编辑,短发,戴着一副透明的眼镜,和她聊了几句最近在看什么展。还有一个做买手的女孩,年纪跟她差不多,聊了两句就问她在哪工作,听到“半导体”三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酷”。
周绪青知道这不是真的觉得酷,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然后她看到了江述。
他站在吧台旁边,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没有在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在看手机,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房间里的人。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外面是一件黑色的轻薄夹克,和上次在马场一样,是所有人里穿得最随便的一个。
宋砚带她走过去。
“江述,周绪青,你们上次见过。”
江述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记得。”
周绪青笑了笑。“你好。”
然后三个人之间安静了两秒。宋砚显然也知道江述不爱说话,没有硬找话题,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待会儿找你”,就带着周绪青走了。
周绪青回头看了一眼。江述没有看他们,已经在低头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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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漫是在二十分钟后出现的。
她穿了一件亮橙色的连衣裙,在一片黑灰白的人群里格外扎眼。赵京跟在她旁边,穿着倒是低调了很多。何漫一进来就开始四处打招呼,笑声很大,隔着半个房间都能听到。
她看到宋砚和周绪青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好巧啊”的惊喜,而是一种“被我抓到了”的兴奋。
“宋砚!你居然在这里!”她走过来,声音比正常说话高了半个调,然后转向周绪青,“周绪青!又见面了!”
她伸出手来,在周绪青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个动作比握手亲密,但周绪青不确定她是在示好还是在宣示某种主权。何漫的笑容很标准,但她的眼睛在快速扫视——周绪青的脸、衣服、鞋子,然后是她和宋砚之间的距离。
“你今天这件衬衫好好看,”何漫说,“哪家的?”
“一个小众牌子,你可能没听过。”周绪青说。
“说说看嘛。”
周绪青说了品牌的名字。何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绪青知道她没听过。果然,何漫只说了一句“下次去看看”,就把注意力转回了宋砚身上。
“宋砚,你上次说的那个艺术空间,我有个朋友想做赞助,要不要帮你牵个线?”
“可以啊,”宋砚说,“改天约。”
何漫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周绪青。
“对了,听说你在和程越合作?”
这句话说得不小不大,刚好周围几米内的人都能听到。
周绪青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她看了一眼宋砚。宋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看她。
“对,”她说,“工作上的合作。”
“哇,程越这个人可难搞了,”何漫笑着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八卦,“你能跟他合作,那你是真的很厉害。”
这句话听起来是夸奖,但周绪青知道它在说什么——它在说“你和程越的关系不一般”。何漫不知道她和程越之间到底有什么,但她要让在场的人都往那个方向想。
周绪青笑了一下。“还好。他也就是个正常人。”
何漫的笑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更大声地笑了出来。“也是也是,都是正常人。”
赵京在旁边接了一句什么,把话题岔开了。何漫顺势转过去和他说话,目光从周绪青身上移开了。
周绪青低头喝了一口香槟。
宋砚还是没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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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快结束的时候,周绪青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江述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那杯威士忌还没喝完。走廊很窄,灯光比主厅还暗。他看见她出来,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
周绪青犹豫了一下,从他旁边走过去。
“周绪青。”他忽然开口。
她停下来,转过头。
江述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暗光里看不太清颜色,但眼神很沉。
“你跟程越合作,”他说,“宋砚知道吗?”
周绪青看着他。“知道。”
江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周绪青等了两秒,确定他不会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走回主厅的路上,她在想江述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不是那种会关心别人私事的人。所以他在替宋砚问?还是他看到了什么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把这个问题记在了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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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砚送她到门口,帮她叫了车。
等车的时候,他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马路对面的灯。
“今天何漫说的那些话,”他忽然开口,“你不用在意。”
“我没在意。”周绪青说。
宋砚转过头来看她。“你跟程越合作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周绪青想了想。“可能是程越那边的人说的。也可能是许衍。”
宋砚点了点头。
车来了。
周绪青拉开车门,刚要上车,宋砚在身后说了一句:“周绪青。”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你们是工作上的合作,”他说,“我信。”
然后他帮她关上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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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周绪青换了鞋,把大衣挂好,坐在书桌前。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宋砚发来的:“今天开心吗?”
一条是程越发来的:“项目资料看完了?周六见面的时候我要听你的结论。”
她先回了宋砚:“开心。你呢?”
然后回了程越:“看完了。周六再说。”
发送完之后,她看着对话框,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程越的消息,她回的是“周六再说”。不是“好的”,不是“没问题”。是“周六再说”。这个说法留有余地,不软不硬,像是她在划一条线:合作归合作,但你不在我的优先级最上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打出这几个字的。
她合上手机,去洗了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今晚的几个画面:何漫笑着说“你能跟他合作,那你真的很厉害”,宋砚没有看她的那几秒钟,江述在走廊里问“宋砚知道吗”。
每个人都在看。每个人都在算。
她也一样。
她睁开眼,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干身体。
走出浴室的时候,她看到书桌上的笔记本还翻开在那一页。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上床。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程越:“周六别迟到。”
宋砚:“我也开心。”
她看了两遍这两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嘴角有一点弧度,但很快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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