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六下午两点，程越的车停在楼下。

周绪青上车的时候，程越正在看手机。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发动了车子。

“陈仲明那边约好了，”他说，“三点。”

“王莉在吗？”

“不在。我跟他说了，王莉在场的话这个项目我们不看。”

周绪青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但这句话本身够直接。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路。广播没开，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你昨天喝酒了？”周绪青问。

程越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你发消息说‘周六别迟到’，我回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回我了。我以为你睡了。”

“没有。在看书。”

“看什么？”

“一本关于碳化硅衬底切割技术的白皮书。”

周绪青笑了一下。“周末看这个？”

“你周末看什么？”

“财报。”

程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

车子开上高架。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迟迟不下。周绪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

“你跟宋砚昨天去酒会了？”程越忽然问。

周绪青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何漫发了朋友圈。我看到你了。”

周绪青没说话。她不知道程越加了她微信之后有没有看过她的朋友圈——她很少发，最近一条还是两个月前转发的一篇行业分析。

“何漫说你跟宋砚站在一起很好看。”程越说。

“她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程越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周绪青说：“你跟她很熟？”

“谁？”

“何漫。”

“一般。她话太多了。”

周绪青笑了一下。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小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色的天空里交织成一张网。

“程越。”周绪青说。

“嗯。”

“你跟宋砚认识多久了？”

程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七八年。”

“怎么认识的？”

“大学。他比我低两届。”

周绪青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问，但她注意到程越说“他比我低两届”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怀念，不是厌烦，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大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她问。

程越看了她一眼。

“你想知道什么？”

“就是好奇。”

程越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大学的时候跟现在差不多，”他说，“好看，话不多，大家都喜欢他。”

“你呢？”

“我什么？”

“大家喜欢你吗？”

绿灯亮了。程越把视线转回前方，踩下油门。

“不重要。”他说。

张江。一栋灰色写字楼的十二楼。

陈仲明的办公室不大，窗户很大，能看到对面科技园的灰色楼群。他比周绪青想象的要矮一些，头发有点长，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推镜框。

王莉不在。

陈仲明说话慢。但周绪青听了一会儿就明白了——他不是不敢说，是真的在想。每一个问题他都会停顿两三秒，组织好语言，然后给出一个完整的、逻辑清晰的回答。她问了很多：技术路线、供应链、客户拓展、竞争对手。陈仲明一个一个回答，讲到技术的时候甚至会站起来在白板上画图。

程越全程没有说话。他坐在旁边，偶尔看手机，偶尔看窗外。

聊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的时候，陈仲明送他们到电梯口。“下周方便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工厂看看。”

“好，”周绪青说，“到时候发邮件确认。”

电梯门关上之后，程越说了一句：“他不错。”

“嗯。”

“你问的问题比他上次见的那个投资人好。”

周绪青看了他一眼。“哪个投资人？”

“一个老头。问了四十分钟市场规模，没问过一个技术问题。”

电梯到了一楼。

程越开车送她回家。

车里还是没开广播，安静得像另一个空间。周绪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天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光里。

“你今天在车上问我，大学的时候大家喜不喜欢我。”程越忽然说。

周绪青转过头看他。

“不喜欢，”他说，“我话太少。”

“你现在的話也不算多。”

“嗯。但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现在不说话是因为不想说。”

周绪青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灰蓝色的光里显得很清晰，下颌线利落，表情很淡。

“宋砚那时候话也不多，”程越说，“但他不说话的时候，别人会走过去。我不说话的时候，别人会走开。”

车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们不是朋友？”周绪青问。

“是朋友，”程越说，“但不是一种朋友。”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周绪青也没有问。她觉得她大概听懂了。

车开到她楼下。

“谢谢。”周绪青解开安全带。

“周一我把工厂那边的联系方式发给你，”程越说，“你约时间。”

“好。”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迈巴赫没有立刻开走。她上楼的时候从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

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她进门。也许只是在想事情。

回到家，周绪青换了鞋，把大衣挂好，坐在书桌前。

手机亮了。

宋砚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见完程越了？”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见完了。聊项目。”

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

“你跟他见面的时候，聊的都是项目吗？”

周绪青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大部分是。”

“小部分呢？”

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他。”

发送之后，她看着对话框。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又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最后发过来一句话：“他跟你聊我了？”

周绪青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条消息。她想起程越在车上说的那些话——“他大学的时候跟现在差不多，好看，话不多，大家都喜欢他。”

她打了几个字：“聊了一点。”

“聊了什么？”

“聊了你们大学的时候。”

对方正在输入。这次亮了很长时间。

“他是不是跟你说，大家都喜欢我，不喜欢他？”

周绪青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她回了两个字：“差不多。”

宋砚没有再回消息。

周绪青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程越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他大学的时候跟现在差不多，好看，话不多，大家都喜欢他。”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她的脸模糊不清。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程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但他记得这件事。记得很清楚。一个人只有在意一件事，才会记得那么清楚。

她擦干身体，回到书桌前。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宋砚发的：“今天酒会上人多，没来得及跟你说。你穿那件衬衫很好看。”

一条是程越发的：“到了？”

她先回了宋砚：“谢谢。晚安。”

然后回了程越：“到了。晚安。”

发送完之后，她看着两个对话框。

宋砚的“晚安”回得很快，带着一个句号。

程越没有回。

她合上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大家都喜欢他，不喜欢我。”

这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程越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甘心？还是已经不在意了？还是——他只是在告诉她，他和宋砚之间一直有一道她看不见的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天她同时收到了两个男人的消息。一个问她“他跟你聊我了”，一个问“到了”。一个在意她跟另一个男人聊了什么，一个只想知道她安全到家了。

她闭上眼睛。

嘴角有一点弧度，但很快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