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里桃花

开头的歌谣是半壶纱老师的十里桃花,待嫁的年华。

“十里桃花,待嫁的年华。

“凤冠的珍珠,挽进头发。”

今日的长安古国无疑是热闹的。

处处张灯结彩,人人身着华服。

十里桃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女子们用春日新柳的枝条编成精巧的小提篮,里头盛着今早春风刮落或是树上自然凋落的桃花花瓣,将颜色过深的、不饱满的、枯萎的筛去,留下的都是晶莹新鲜、仿佛仍在枝头的上品。

阿嬷们拄着细拐,唱着千年来经久不衰的歌谣。

稚子们口中含着桃花糖,觊觎着父亲爷爷新挖出的桃花酿。

母亲们在女儿额上描摹出桃花纹样的花钿,教她们编彩条,做桃花饼。

人人脸上是桃花般的笑。

歌谣声浅浅吟唱,直直传入待嫁的新娘耳中。

许卿困倦地捏捏眉心,端起一旁的玲珑瓷杯。

天光泄入小窗,瓷杯内部细节一览无余。

纹路部分是藕荷色的半透明花瓣,杯中是琥珀色的桃花茶。

匠人烧制完后还会在小孔纹路上刷一层透明釉。

所以玲珑瓷杯周身全是孔,装水却能滴水不露。

铜镜边缘环着一圈复古繁复的花纹,镜中女子眉眼如画。

妆案上码着一盒流光溢彩的漆盒螺钿。

千年前孝庄皇后的凤冠保存完好,只在若许城历任城主大婚时拿出。

凤冠金翠交辉,宝光流转。

冠顶三层金凤叠立,其间缀着珍珠,光华如星;

朱纬四周七只金凤展翅,凤首朝外,像是要破云而飞。

凤冠后端垂下五行珍珠,一共是三百零二颗,每行都贯以青金石、珊瑚,走动时珠滴轻摇,叮然有声。

许卿平日里喜穿秦时服饰,端庄简洁。

今日婚服却是选了明时服饰。

衣身宽大,袖口舒展,走路时衣摆宽袖随步伐摇曳。

婚服是古时常见的真红袖衫配红褶裙,圆领对襟,宽袖多褶,衣身修长。

虽不像旗袍贴身收腰,却愈发突出了她端庄仪态。

红色的长袖上用金线绣着朱雀暗纹,腰带边缘创新地坠着一圈珍珠。

衣裙层层叠叠,像重瓣碧桃初绽时的模样。

少女抬眼,五官惊艳。

清晰的骨相,温润的皮相。

眉眼细腻,有一种与沙海格格不入的温柔。

桃花眼本该与这一身行头有所违和,根根分明的鸦色长睫却掩住了所有灵气。

美的像是白瓷面具。

没有生气。

她是一只被昂贵坠饰堆砌出的白玉簪。

本该洁白无瑕,却被脂粉点缀,被玛瑙翡翠堆积。

金丝楠木桌案对面的双面苏绣屏风两面图案并不一致。

一面是彩蝶双飞,一面是紫藤喜鹊,被拆成128份的细丝在光下闪着半透明的光泽。

宫灯旁的鬼工球层层纹饰都不一样,足足有八十八层。

翡翠耳饰呈圆润的水滴状,下端还有一小段金丝。

许卿不常化浓妆,但她的五官的确淡妆浓抹总相宜。

她往常总梳垂髫,佐以步摇长簪。

今日既已有凤冠霞帔,发髻也不好太喧宾夺主。

许卿平日里不喜人照顾,早早将宫人遣散出宫,生母南青早逝,胞妹南星身份不便见古国诸人,今日替她梳妆的便成了她从小的伴读,女官若宁。

凤冠霞帔本该配狄髻这样的圆髻最好。

“不妥。”若宁却摇头,素手挽起许卿三千如瀑青丝,“圆髻过于守旧,殿下何不试试十字髻?”

事实证明,五官真的很影响造型呈现出的最终效果。

混搭如此,许卿依旧驾驭的很好。

垂鬟自然垂落,如云卷云舒,清雅中透着灵动。

头顶凤冠金碧辉煌,却又不失端庄。

金凤衔珠、东珠垂辉,华贵中透着一股母仪天下的沉静。

吉时已到,新郎官骑快马早早而来。

冠冕堂皇,丰神俊朗,恣意张扬。

常安乌纱帽左右各有一朵金色簪花点坠,大红色圆领袍服上常绣有麒麟纹样,肩部斜披披红一幅红色锦缎,腰间系的革带材质考究,脚蹬云头鞋,鲜衣怒马。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不用一颗铁钉、全榫卯结构加朱漆贴金的万工轿绕国内转了整半日。

所过之处彩绦桃瓣漫天纷飞。

待两人缓缓走入祭坛,已是薄暮。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沙鸥翔集,锦鳞游泳。

他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许卿婚服的下摆随着她莲步微散开赖,似一朵慢慢绽开的红碧桃.

远看是一团暖红,走来恰似烛火照进厅堂。

常安不过是名字挂在常家名下,常长老也不敢受许卿一拜,早早便逃去了九黎。

所以高堂之上,其实只剩下了许衿,与他身旁南青的牌位。

牌位下还压着一件香云纱旗袍。

那是许衿要求许卿给南青做的。

“给你母亲做件香云纱旗袍吧。’’

三年前,许卿常安初确定婚期时,许衿淡淡品一口菊花茶,望着南青的牌位道。

许卿应了,眼神很平静。

这个牌位的主人没有养过她一天,在她出生不到一天的日子里,宁愿拖着刚生产完的身子带出生不到一天的南星在沙漠飞舟里颠簸,也不愿对她尽一天母亲的职责。

八岁那年许卿追在南青后面喊了一路的“母亲”,她没有回头,甚至没分给长女一个眼神。

那是她们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两方都清醒的情况下见面。

不久后南青失踪,只在长安古国禁地中间发现她一块带血的青色衣角。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着实是繁琐,她们准备了三年才成婚。

常安跟着师傅学鬼工球的雕刻日以继日学了三年,才做出鬼工球第一层。

许卿就更忙碌了。

单拿这件排位下压着的香云纱旗袍来说吧。

香云纱是草木、河泥、阳光和时间一起染出的精品。

虽说只靠薯莨汁、真丝绸、特定河泥这三样东西,却有着 30 多道手工工序。

"三蒸九煮十八晒",花了许卿一年多的功夫。

最终的成品正面乌黑油亮,反面还留有赭红——这便是香云纱最著名的"双面异色"。

古籍中记载,香云纱不是亮闪闪的富贵气,而是旧而有光、拙而有骨。

正面如夜湖微澜,乌黑里透着幽光;

反面又似秋茶汤色,温润沉静。

穿在身上不贴肉、不闷汗,夏天凉快得像是自带一阵风。

走动时还有极轻的"沙沙"声,像云影掠过水面,又像脚步落在老石板路上,所以又叫响云纱。

而它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它越穿越软,越洗越深,能慢慢养出一种岁月的包浆。

香云纱千金难求。

牌位下的这件剪裁好的旗袍却无人能穿。

今日不只是许卿常安大婚,更是他们继任国主的典礼。

长安古国由若许长安两城组成,素来由两夫妻担任两位国主。

世袭制,女国主任若许城城主,男国主任长安城城主。

楠木窗不上漆,只刷一层桐油,木头纹理清清楚楚。

远看是素净的木格,近看才见刀工。

徽派雕花的空隙像水墨画里的留白,淡,却经得住久看。

霞光穿过窗棂,落在青砖地上,影纹一格一格铺开。

岁月擦亮木窗,把光影切革成诗意——明暗交错间,像是老宅的眼睛。

喜鹊栖梅,暗喻喜上眉梢。

花瓶配如意,取个平安顺遂之意。

共牢合卺、解缨结发。

长安古国做这一切并不能在喜房,得在高堂见证之下。

其余平常婚礼流程都做完,又过了一个时辰。

许矜为他二人递上四块令牌。

其中两块楠木涂漆,小篆蘸着价值千金、千年不褪色的龙泉印泥写下“许”’’常”二字——刻着“常”字的明显新上太多。

另外两块桉木镀青铜,金墨小篆刻上“鸢”“羊”二字。

今夜是罕见的血月。

许卿、常安各取了一滴指间血滴到祭坛中央。

结界升起,外头的国民再看不见内里。

祭典最后一步,奉茶。

常安是外姓人,便由许卿敬茶奉高堂.

许衿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对长女冷酷了18年的目光里总算多了些欣慰.

可不待他开口,嘴角便赫然咳出黑血。

许衿愕然。

刚刚还垂手侍立的许卿却神色不变,目光是同她母亲一般的冷漠。

血溅到她光滑额上,像一枚花钿。

当真是像初了南青。

许衿的膝盖一寸寸弯下,最终跪倒在了灵牌旁。

哐当一声响,他袖中短剑落地。

许卿的目光这才动了一瞬,白瓷面具般美丽却了无生机的面庞总算有了一丝活人气息。

"君之我所系……”

许衿艰难咳道,目光里逐渐没了震惊,却也没有失望。

他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蝇,念的……似是一句情诗?

许卿制的毒药效极烈,不待他咳出后半句,祭坛便只剩下了风声。

常安走来,用衣袖擦去许卿额上血。

吉祥纹只能由夫君在新婚夜为新妇点上,许衿算个毛。

他内心腹谤。

“就说,许衿思亡妻心切,自入密地,不见踪迹。"

许卿闭上眼,声似坠响。

夜风浮起二人衣角。

身后万家灯火,四周宫灯无数。

那年她及笄三年,他正值弱冠。

皓月千里,静影沉璧。

十里桃花,似水月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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