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的童年是“百阴逐阳”的灾星名号带来的、旁人的避之不及与欺凌,而许卿的童年则是许衿严苛到变态的训练。
许卿出生第二夜,生母南青便带着胞妹南星远走他乡。
一直到五岁那年,她的世界都只是一隅宅宅的四方天空,与檐角早已生锈、发霉的金铃——早已被时光镀上一层灰蒙蒙的色泽。
寄雪殿终年是寂静的。
宫人不多,屈指可数,沉默寡言,木讷拘礼。
小小的她原以为这无尽的孤寂已是世间最可怕的事情,殊不知五岁之后,才是真正的地狱。
许衿不喜欢她,这是他们两都心知肚明的事。
许卿长的像南青,而她也是南青离开、不再爱许衿的一件证物。
每年,许卿能看到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的次数,就和宫人每日与她交谈的话语次数一般稀少。
而五岁之后,她每日每夜都得面对这位……“父亲”了。
白日习书,许衿要求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要精于音律舞蹈;
夜里习武,许衿漠然看着小小的她在荆棘遍地、野兽众多的训练场浑身沐血。
那些该学的不该学的,她学了个遍。
就连制.毒、伪造笔迹这些,也在她的学习范围内。
许衿要的不是女儿,他要的是长安古国下一任女君“若许城城主”、乌头阁下一任首领“鸢尾”。
总之,不是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那些黑暗劳累、筋疲力尽的日子里,传闻中那位温柔平和的“沙海神女”母亲,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她会偷偷溜进寺院,在众多神像中寻找不可能位列其中的母亲。
她会在祭拜神明时比旁人更为恭谨,三根细香的香烟袅袅直上云天,似乎能寄托那些她从不曾向任何人吐露的孤独、疲倦。
她听说母亲漂亮而又温柔,是神明在沙海的使者,会认真倾听每一个信徒的心声。
这样的幻想一直持续到她8岁,方才破灭。
那年结界生变,南青回国。
平日里许卿从不踏足的许衿书房里,南青与八年未见的许衿呆了一下午。
从在她五岁时进宫的伴读若宁口中,许卿知道了“神女回国”的消息,满怀着无尽的的憧憬与委屈,她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走到了许衿的书房。
可是一直到暮色渲染天空,彩霞铺满云天,“母亲”都没有出来。
直到残阳如血,只在地平线吝啬留下一抹血光,那个人,那个传说中的神女,她素未谋面的母亲,才走了出来。
心脏猛然跳动,孤寂的心房源源不断涌入温热的液体。
充满希望的感觉真奇妙。
书房门被一双白净的手拉开了,那不会是许衿。
南青垂眸走出,长睫温柔落下,在那张与许卿极为相似的美丽面庞上映下纤细如蝶翼的影。
却也同样遮住了她美眸中的光。
神色端庄,青衣飘渺似烟。
和画像里温柔浅笑的神女一模一样,像是世间所有美好事物的载体。
正因如此,才愈发不像世俗该存在的存在。
那张白瓷面具般美丽精致的面上仍挂着温柔的浅笑,却因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而显得愈发虚假。
南青像是没有看到书房门口的大女儿般,径自关上门离去。
背影轻盈,婀婀婷婷。
青衣飘渺似烟,嘴角温柔浅笑没有一丝变化。
许卿在门前足足立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待她跌跌撞撞追上去,不小心从台阶上跌下,一遍遍声嘶力竭的喊着“母亲”时,南青遥远飘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范围内。
八岁的女孩跌倒在地,本该白嫩却伤痕密布的小手被粗粝的青石板磨破,昨日抚弦射箭的伤痕未愈,白皙的皮肤再次磨破,不甘的伸手拽着虚空,妄图拽住那一片,青色的飘渺衣角。
不过徒劳。
身后有脚步声,一步一步,沉沉而来。
自阶上,至她身后。
“她不会回头的。”
许衿也身着青色衣衫,沉沉眸光静静凝视着南青离去的方向。
眸中情绪翻滚,最终归于死寂。
小小的许卿仍跪坐在原地,泣不成声。
从始至终,她所求,不过神女一回头。
这是她们在彼此都清醒的情况下的第一次见面,最后一次见面,唯一一次见面。
南青始终垂着眼,而许卿始终仰着头。
咫尺之间,视线却从不曾相交。
这真是世上最远的距离了。
那夜之后,南青人间蒸发,消失在结界之中。
世人只知神女失踪,不知她与长安古国的联系。
她重归长安时悄无声息,在长安消亡时也悄无声息。
青色的衣角,是世间最远的云烟。
……
许卿轻轻皱了下眉,常安赶紧放轻动作:“疼?”
许卿摇摇头,有些疲倦的按按眉心。
“白天都和你说了我来就行,你非要自己动手。”
外人面前温和寡言的常安其实是个话唠,话毒且多,一脸心疼的放下装着药膏的小罐,小心翼翼避开许卿的右肩,以一种奇怪却亲昵的姿势把她搂在怀里,看起来像是他和一个大型挂件一样挂在了许卿身上,其实这个姿势刚好能让许卿单薄的上半身整个靠在他怀里。
许卿懒得和这个十年如一日爱念叨的话唠多说话,安静闭眼,将浑身重量压在后者宽阔的胸膛之上。
常安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轻轻按着怀中爱人的太阳穴,看着她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温柔的用一旁的帕子轻轻拭去她额角冷汗。
暖光盈在二人周遭,许卿右肩,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很规整的旧疤,此刻正往外渗着血丝。
许衿当初下手是真狠,完全没给许卿留活路,摆明了要让她右手彻底不能用。
自从常安十二岁被十岁的许卿捡回家,就被迫和后者一起加入了许衿那堪称变态的“白日加黑夜双倍训练营”。
而许衿虽然不在乎女儿,但也是有私心的。
而结界……
总之,许衿不是能眼睁睁看着许卿在有常安的前提下进入结界,和她母亲一样自愿送死的人。
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亲手废了她的武功——他一手调教而成的武功。
而在许卿、常安正式继任长安古国国主、乌头阁首领,了解到结界之秘之前,这私心是不能显露的太明显的。
常安来到长安古国第五年,许卿、常安定下婚约不到一周,许衿动手了。
他给二人指派了一个极为艰难的二人任务,而二人在此之前就有过多次二人行动的经历,因此并未起疑。
任务途中,武功明显高于常安的许卿顺利解决完她负责的这边区域最后一个敌人,眼见另一边常安也就剩三个了,她决定按兵不动,处理一下浑身黏糊糊的血液——别人的。
许衿就是这个时候出手的。
许衿惯来使长剑,而许卿受伤之前惯用弓箭。
许卿以身试药惯了,视力有点影响,有点近视,那段时间正准备试试古籍中不知道靠不靠谱的奇特药方。
因此长剑从背后不愿除外脱手刺来的那一刻,她只来得及听到风声与和许衿藏身处较近的常安的疾呼,刚转过身,锋利的剑刃便在重力与惯性的双重影响下贯穿了她的右肩。
与此同时,转身一刹那,她搭弓射箭,模模糊糊朝着风声的方向射了一箭,可惜箭还未脱手,长剑就刺入肌肤,因此箭的轨道发生了偏移,险险擦着树上的许衿而过,好歹让他重心不稳被迫下了树。
这就是许卿,遇到危险第一瞬间不是躲避,而是反击。
刹那间,她的冷汗就下来了。
剑上抹了南青早年制的奇毒,恰巧许卿那周来癸水,大冷天在室外又剧烈运动,总之落下了病根,一到秋冬季就容易手脚发凉、心悸冒虚汗,这辈子估计很难有孕。
最后一条对许卿来说倒是无足轻重,如果不是长安古国那破国规,她根本不会想有子嗣一说——就连常安,也和戒备心强、不容易信任他人的她相处了五年才渐渐被接纳进内心世界。
不过许衿的如意算盘终究是打空了,许卿没有自暴自弃,而是改练成了左利手。
不过因为琅琊神女南青的毒实在无解,许卿、南星、谈无语三个毒理或医理天才凑一团这么多年都解不开。
因此,许卿日常并不能过多用手,原本惯用的武器从弓箭变成了短刃,再宠爱养女常熹也不能过多时长抱在怀里,往往抱了一会就得由常安接过抱在怀里。
有时候不小心用力过猛就容易伤口崩裂,按理来说十三年早该结痂了,在许卿一次次的作死与亲生母亲留下的奇毒双重效果下,隔个几月就崩裂,至今未愈。
这不,今天白天一次任务里,她坚持自己动手,刚刚一看,又出血了。
常安没办法,避开她伤口把她搂在怀里,单手给她上药,另一只手握着她冰凉的素手。
已入秋了,许卿老毛病又犯了。
手脚冰凉不似活人,实在令人心疼。
“意意,”常安低低道,“下次让我来,好不好?”
许卿仍闭着眼,短促的笑了一下,被冷汗浸透的苍白皮肤像是白瓷面具一样。
“明天……我要出城。”
她的声音微哑。
常安轻轻将头抵着她的额角:“要我一起吗?”
许卿摇摇头,静默一瞬:“……去找南星。”
“好。”
常安没有强制要求,黑沉沉的眸子在暖光的映照下很是柔和想完全看不出染眸的痛苦。
她所求,不过神女一回头,而他……
他所求,不过她,一回眸。
他们其实都是同样的……痴。
他们的出生都不光彩,只能够终生隐匿雾霾。
可是这并不会妨碍,他们在喧嚣尘世中相爱。
往事已旧,再难回头。
不堪回首。
不堪回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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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往事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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