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褪尽,满场百年荒芜。
古戏台空寂寥落,飞檐朽蚀,台板积尘,临水迎风,只剩满台冷清。旧戏木香混着陈年尘埃,干燥萧瑟,压得人心神空荡。
沈叙一落地,呼吸便轻轻滞了一瞬。
这里残留的死亡情绪太重。
他指尖刚拂过台边垂落的月白戏衣,百年前灯火崩塌、人群暴乱、伶人血落台板的画面,瞬间劈头盖脸砸入脑海。
生理性的窒息恐惧瞬间攥住他的喉咙,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幻境精准抓住他的共情软肋,疯狂复刻当年的死亡惊惧。
他指尖微微发颤,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下一瞬,肩头被稳稳按住。
陆时逾掌心温热,力道安定,稳稳稳住他晃动的身形。
他没问他怎么了,早已习惯他这般被旧物记忆反噬的模样,只低声安抚:“是残影,不是真的。”
沈叙缓过一口气,抬眼看向他。
陆时逾眼底无半分慌乱,早已看透闭环规则:“这里困的是一曲未终的戏,只要补完终章,执念自散。”
“可这里的恐惧太真实了。”沈叙嗓音微轻,“它会逼我们不敢开口。”
他天生共情入骨,能完整承接逝者所有痛苦,远比旁人更难熬这类幻境。
陆时逾看着他眼底残留的细碎惶恐,语气放得更轻:“你稳韵,我来唱。你不用硬扛恐惧。”
二人默契天成。
沈叙负责读懂执念、稳住曲韵、渡化亡魂;
陆时逾负责直面虚妄、冲破恐惧、硬核破局。
冷风穿台,残词幽幽入耳:
“怕幽泉还照,残灯悄。落叶哀蝉,乱雨荒郊。”
沈叙定下心神,立在侧台,闭眼稳住百年散乱的曲韵,替孤魂拢住残缺唱腔。
陆时逾登台而立,身姿端正,无惧漫天崩塌残影与暴乱杂音。
清婉水磨调破风而出: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
唱腔渐入悲情深处,幻境骤然暴戾。
漫天黑影倾覆,窒息感锁死声带,无数死亡恐惧疯狂冲刷心神。
沈叙眉心紧蹙,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帮他压住虚妄。
陆时逾却余光瞥见,及时出声:“别过来,守好韵。”
他独自扛下所有狂暴幻境,在满场死亡阴影里,一字一句落定终章:
“纵有如花美眷,终付与、断梗飘潮。”
一字落地,万象归宁。
狂风骤停,残影尽散,喧嚣归零。
空旷看台的虚无之处,无数沉寂虚影默然垂首,是百年迟来的致意与成全。戏台深处,青衣伶人虚影缓缓凝形,眉眼温柔凄然,静静听完完整终章,躬身一拜,执念尽散,化作细碎银辉,随风消融。
曲终,人散,幕落。
戏台梁柱渐呈半透明,被翻涌而来的白雾缓缓吞噬。
虚空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残曲得终,前路复往。」
一阵淡淡的失重感掠过周身。意识浮沉过后,双脚落回白雾长街。
沈叙额角沁出薄汗,脸色尚带着幻境残留的苍白,心神还没有完全从那一场死亡残影之中抽离。
陆时逾没有多言,安静立在一旁,等他慢慢平复呼吸。茫茫白雾在四周缓缓流动,远处雾层之下,隐约漫开连绵不断的淅沥雨声。
雨雾朦胧之中,一座老旧木客栈的屋檐轮廓,正一点点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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