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褪去,滂沱山雨轰然砸落。
深山寒雨刺骨,崖边风烈,泥泞湿滑,漫天水雾压得人喘不过气。腐朽湿冷的山味灌满胸腔,漂泊无依的倦怠感铺天盖地袭来。
沈叙本就心思软、易倦,踏入客栈廊下的一刻,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倦。
雨夜、孤楼、空等、归期。
所有温柔又残忍的蛊惑,精准戳中他共情最软的地方。
门框旧字「旅人暂歇,有去无回」静静映在眼里。
沈叙站在廊下,望着飘摇残灯,心神已经开始微微涣散。心底无端冒出来浓浓的疲惫——奔波太久、太累了,歇一歇也无妨。
陆时逾走在身侧,敏锐捕捉到他瞬间涣散的状态。
他二话不说,抬手替他挡去斜扫的冷雨,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低声提醒:“别被雨夜磨掉警惕,这里最擅长偷人心念。”
沈叙回神,轻轻颔首:“我知道。只是这里的等候,太苦了。”
推门入堂,湿冷浊气扑面而来。
昏灯摇曳,暗影浮动,女子虚影默默擦杯,百年孤寂不散。
古诗低徊在心: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幻境悄然入侵。
雨声分层,人声幻听,眼底残影,四肢沉困。
沈叙的记忆开始轻微置换,心底慢慢生出陌生的漂泊感,甚至隐隐觉得,身旁的陆时逾,只是偶然同行的路人。
这一丝疏离刚冒头,他自己便猛地蹙眉,下意识转头看向陆时逾。
他不要陌生,不要疏离。
陆时逾恰好望过来,瞬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恍惚,当即靠近半步,声音低而稳,牢牢拽住他涣散的意识:
“沈叙,看我。”
“我们不是旅人,不是归人。我们是来破局的。”
短短两句话,精准打捞他快要沉沦的心神。
沈叙睫羽一颤,彻底稳住神智,轻声应声:“嗯。”
二人并肩上前。
沈叙触碰旧杯,读懂山洪夺命、书生赴死、女子空等百年的彻骨遗憾,轻叹千帆空过: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陆时逾直面虚影,温柔却决绝破执:
“他从未负你约定,只是天地无情,断了他的归途。执念该休了。”
风雨骤停,虚妄散尽。
女子虚影释然消散。
幻境化作缥缈烟霭,四散归于沉寂。
山风骤乱,雨势狂涌。
陆时逾自然而然侧身,将沈叙稳稳护在怀里,挡住最后一波席卷的寒湿罡风。
“站稳。”
沈叙靠在他身侧,听着他沉稳的声线,心底所有惶然尽数落地。
缥缈低语自虚无之间漫出——
「羁思已歇,风雨重行。」
湿冷的触感被白雾缓缓剥去。又是一阵短暂失重,双脚重新踏上长街绵软的雾地。
沈叙身上还残留着雨夜浸出来的寒意,指尖微凉。他垂眸,心底还留着那一份漫长等候带来的沉甸甸怅然。
陆时逾留意到他微颤的指尖,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半寸距离,替他隔绝雾中零星飘来的执念余息。
浓雾远方,干燥粗粝的风沙气息一点点渗透过来,荒山祠庙的模糊剪影,在雾霭深处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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