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湿尽褪,荒山干风滚烫。
粗粝热风卷着细碎黄沙,擦过肌肤微微刺痒,呼吸入喉干涩发紧,胸腔闷沉滞堵。整片山岭寸草稀疏,土色枯褐干裂,岩石沟壑纵横交错,天地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翳雾,无暖光,无清风,无生机,满目苍凉死寂。
旧时姻缘,多由门第礼教桎梏,多少真心相许、在册良缘,被家族规矩、世俗偏见硬生生拆散,姓名被勾销,红线被斩断,余生两两相望,再无交集。这座隐于荒山的老旧祠庙,便沉睡着无数被世俗碾碎的缘分与执念。
残垣断壁之间,月老祠颓然而立。
围墙塌毁大半,山门歪斜欲坠,昔日鲜亮朱漆剥落殆尽,裸露斑驳土坯。祠前石阶裂痕密布,枯草枯黄倒伏,风吹即碎。空气干闷滞重,旧纸朽木的焦枯气息沉沉笼罩四野,让人踏入此地,便无端心生怅惘、酸涩、遗憾。
冷风穿残垣而过,世事无常,缘法难定,尽在一句诗中: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踏入祠殿,荒芜更甚。
供案裂纹交错,厚尘积面,经年无人供奉。一本老旧姻缘簿静静摊开案上,册页泛黄脆薄,边角破损,无数原本两两配对的姓名,被浓墨粗暴勾销、覆盖、涂抹,墨痕浸透纸骨,像一道道刻入岁月、永不愈合的情伤。
旁置一支干涸狼毫,静默横陈,依旧藏着当年改写缘法的虚妄余力。
此处幻境,最为诛心。
无杀招,无恐吓,无暴乱。
只离间人心,只剥离羁绊,只淡化相守的真心。
踏入殿中的一瞬,心神便被无形之力悄然拆解。
前三座副本并肩患难的温热记忆,快速褪色、降温、模糊。旧宅的雨、戏台的曲、客栈的风,所有并肩相守、彼此救赎的画面,都变得遥远虚无。
明明咫尺并肩,心底却莫名滋生陌生与疏离。
念头无声翻涌:你们只是偶然同路的过客,本无深牵,终须别离,不必信任,不必托付。
纸页被风翻卷,沙沙作响。每一次翻动,心底的信任便淡薄一分。干闷的空气死死压制心神,让人愈发淡漠孤冷,生出独善其身的念头,本能想要推开对方,孤身前行。
沈叙稳稳压住晃动的心绪,眸光澄澈清明:
“它在拆开我们。”
陆时逾眸底清光微敛,踏步至供案前,望向簿册后方静静凝形的素衣女子虚影。
她曾是名门闺秀,年少倾心,姻缘在册,红线已定,本该岁岁相守、岁岁安然。却因门第悬殊,被家族强行划名断缘,硬生生拆散良缘。一生相思,一生遗憾,一生无解,最终执念沉祠,困死荒山。
“你被世俗无情拆散,便执念不散,不甘世间所有情深圆满。”陆时逾语声沉定,“可笔墨能够涂改名册字迹,改不掉真心相许的过往。”
狂风骤然四起,黄沙漫天席卷。
纸页狂翻不止,干涸狼毫微微震颤,似要凌空落笔,勾消眼前羁绊。心底的疏离、猜忌、陌路感瞬间登顶,所有并肩过往都沦为虚假幻梦,信任濒临崩碎。
沈叙抵住心神剥离的酸涩与恍惚,望着身前稳稳护着他的背影,眼底笃定愈发清晰,轻声吟出心底未尽的怅惘,亦是对这场虚妄的反驳: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你的遗憾,是世俗无常,不是众生宿命。”
“旁人缘尽离散,从来不是我们的结局。”
一句通透箴言,破尽百年偏执。
漫天风沙缓缓沉降,纷乱杂念尽数消散。褪色的回忆重归鲜活温热,旧宅、戏台、雨夜并肩的暖意尽数回笼,横亘二人之间的幻境隔膜,彻底碎散无迹。
女子虚影久久凝望册上斑驳墨痕,终于与不公宿命、毕生遗憾、困住自己百年的心结彻底和解。
她指尖轻轻抚过漆黑墨痕,浅浅躬身一礼,单薄身影化作细碎微光,散入荒山长风之中。
荒祠阴冷尽散,死寂消融,缠绕此地百年的执念彻底落幕。
整片幻境渐渐归于虚无。
虚空低语幽幽响起——
「缘锁既解,勿惧别离。」
黄沙散尽,白茫茫雾霭迅速铺满整片山岭。
沈叙肩头还绷着,方才被离间拉扯出来的恍惚没有完全褪去。他微微垂眸,消化那一份被强行催生的猜忌。
陆时逾没有多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
浓雾深处,镜面冷冽的微光一点点透出来,万千交错倒影的气息,在雾后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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