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供述录
审讯室的灯是冷白色的，像手术室的无影灯，照得人没有影子，也没有秘密。
江风年坐在铁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面前没有笔录纸，没有录音笔——只有杜回塘。
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锁扣“咔嗒”一声落下，像命运合拢了最后一道缝隙。
杜回塘坐在他对面，风衣未脱，肩头还沾着逆影街的雪。他缓缓掏出那枚旧打火机，轻轻放在桌上，指尖一推，火苗“啪”地燃起，又熄灭。再推，再燃。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三年前那个雪夜，未曾熄灭的余烬。
“开始吧。”他声音低沉，几乎耳语，“我想听你亲口说——秦沂南是怎么死的。”
江风年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挣扎，只有一片沉静的废墟。
“我们去雪山，是他的主意。”他缓缓开口，“他说，‘人只有在极端环境中，才会看见真实的自己。’他说他想写一本书，叫《裂隙》，记录人在绝境中的心理崩解与重构。他选了我当观察对象。”
“我们是朋友？”杜回塘问。
“曾经是。”江风年苦笑，“可从他开始记录我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人’，而是‘样本’。他录我做梦，录我自言自语，录我在高反时的幻觉……他说这是‘科学’。可我知道，他在享受。享受看我崩溃，享受掌控一个‘脆弱灵魂’的快感。”
“那天晚上，我们宿在冰崖边。他喝了酒，又开始录我。我说‘别录了’，他说：‘你越抗拒，越说明你有东西要藏。’我问他藏什么？他笑着说：‘藏你杀我的念头。’”
江风年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
“他说：‘风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你的痛苦会比现在更真实？’”
“然后，我看见他拿出注射器——他说是镇定剂，可我知道，那是□□。他想让我‘体验死亡’，说这是书的最后一章。他说：‘你帮我死一次，我才能写出让世界震撼的真相。’”
“我夺针管，他笑。我说‘住手’，他笑。我说‘我求你’，他还在笑。”
江风年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雪落进深谷。
“我掐住他喉咙时，他还在笑。直到笑声变成咯咯声，直到眼睛翻白，直到手垂下去……我才松手。”
他抬头，直视杜回塘：“我杀了他。不是自卫，不是误杀。是我，亲手掐死了秦沂南。”
审讯室陷入死寂。
只有打火机的声音——“啪”，火燃；“啪”，火灭。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
“你后来做了什么？”杜回塘问。
“我拖他进雪坑，用冰镐砸碎冰层，把他埋了。我烧了他的记录仪，毁了他的笔记本，只留下一页——写满我‘心理异常’的评估报告。然后我伪造了日记，说他精神失常，说他自杀。”
“周砚呢？”杜回塘忽然问。
江风年一怔。
“没有周砚。”他轻声说，“从头到尾，都没有周砚。那是个虚构的心理医生。我编的。我需要一个‘权威’来证明我‘有病’，才能解释我为什么会在梦里看见秦沂南，才能解释我为什么总在雪夜惊醒。”
杜回塘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份档案，封面上写着：《秦沂南心理评估报告》。
“这报告，”他声音沙哑，“是我写的。”
江风年猛地抬头。
“三年前，你寄出第一封匿名信，说你梦见秦沂南被雪埋了。我查了他失踪案，但没有证据。我找你谈话，你说你只是焦虑。我信了你。我给你写了这份报告——‘轻度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观察’。我帮你，合法地疯了。”
“你……知道？”江风年声音发抖。
“我不知道你杀了他。”杜回塘摇头，“但我怀疑。我查过雪山路线，他不可能迷路。我查过尸体位置，是被移动过的。可你有不在场证明——你有‘精神问题’，有‘医生’，有‘治疗记录’。你把自己藏得完美。”
他顿了顿，打火机最后一次点燃，火光映亮他眼底的血丝。
“我本可以揭穿你。可我……不想信。我不愿信。我宁愿你疯，也不愿你恶。”
审讯室再次沉默。
江风年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苦。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自首？”
“我在等你承认。”杜回塘说，“不是对法律，不是对判决。是对你自己。你必须亲口说：‘我杀了他。’否则，你永远走不出那场雪。”
“现在我说了。”江风年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我杀了秦沂南。我毁了他，也毁了自己。我造出另一个我，让他替我背罪，让他替我痛苦，让他替我活着。可他不是恶魔。他是我……最真实的一部分。”
他抬头，眼中竟有泪光：“他才是那个，一直想救我的人。”
杜回塘久久凝视着他。
然后，他合上档案，轻轻推到江风年面前。
“供述录，签个字吧。”
江风年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颤抖。
他写下第一笔——“江”。
第二笔——“风”。
第三笔——“年”。
字迹歪斜，却坚定。
签完，他抬头：“你会判我多重？”
杜回塘站起身，风衣下摆扫过桌角。他拿起打火机，最后一次点燃，然后轻轻吹灭。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去旁听。每一庭。”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顿了一瞬。
“风年，”他低声道，“下次见面，别再躲了。”
门开，又关。
审讯室只剩江风年一人。
桌上，那枚打火机静静躺着，火芯尚温。
他缓缓伸出手，将它握入掌心。
暖的。
像三年前，秦沂南递给他那杯热咖啡时的温度。
像他从未说出口的——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