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旁听席
雪,又下了。
不是暴雪,不是山崩前的预兆,而是细碎的、无声的雪,像灰白的灰烬,从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飘落。法院门前的台阶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可雪仍固执地覆盖上来,一层薄纱,仿佛要将一切罪与罚,都轻轻掩埋。
法庭内,座无虚席。
媒体记者、心理学界人士、失踪者家属协会的成员……他们来见证一个“完美伪装者”的崩塌。一个用精神疾病、虚构医生、人格分裂,独自演了三年的戏的人,终于站上被告席。
江风年穿着灰色囚服,剃了短发,脸上没有憔悴,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他被带入被告席时,目光没有看法官,没有看检察官,甚至没有看旁听席上那些或愤怒或悲悯的脸。
他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杜回塘坐在那里。
他穿一件深灰大衣,没戴手套,左手腕的旧疤露在袖口外,像一道被时间风化的刻痕。他没看江风年,只是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打火机——火没点,只是反复开合,金属盖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心跳,像倒计时。
法官宣布开庭。
检察官陈述案情:
“被告江风年,于三年前1月17日,在雪山区域非法拘禁并杀害同行友人秦沂南,后伪造现场、销毁证据、虚构心理疾病以逃避法律责任……”
江风年闭上眼。
他没否认。
他听见自己当年在审讯室说的话被逐字宣读——“我杀了他。我掐住他喉咙,直到他不再动。”
听见自己描述埋尸、烧毁记录、伪造日记的每一个细节。
听见“周砚”被证实为虚构人物,听见心理评估报告被确认为杜回塘亲笔所写。
当检察官提到“被告利用人格分裂症状伪装精神疾病”时,旁听席一片哗然。
可江风年只是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笑。
轮到被告陈述。
他站起身,没有看法官,而是转头,望向旁听席。
目光,落在杜回塘身上。
全场寂静。
杜回塘终于抬头。
两人对视。
江风年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雪落水面,没有涟漪,却让杜回塘指尖一颤,打火机“啪”地一声掉在地面。
他没去捡。
江风年收回目光,转向法官,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有罪。我杀了秦沂南。我埋了他,也埋了自己。我造出‘另一个我’,让他在夜里行走,在镜中低语,在梦里质问我。可他不是幻觉,他是我。是那个被羞辱、被操控、被逼到绝境后,终于敢说‘不’的我。”
他顿了顿,看向旁听席角落——那里坐着秦沂南的妹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手里攥着哥哥学生时代的照片。
“秦沂南不是圣人。他也不是恶魔。他只是……太想理解痛苦,却忘了自己也在制造痛苦。他用‘科学’的名义,把我当成实验品。他说‘真实’必须用崩溃来换取。可他错了。真实,是承认自己也会痛。”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等一个时刻——不是被捕,不是审判,而是**有人愿意听我说完全部真相。不是作为罪犯,不是作为病人,而是作为……一个终于敢面对自己的人。”
他再次看向杜回塘。
“谢谢你,”他说,“没有让我永远活在‘被理解’的谎言里。谢谢你,让我亲口说出了那句话。”
法庭寂静无声。
法官宣布休庭,合议庭退席商议量刑。
人们陆续起身,低声议论,快步离场。
江风年被法警带离被告席。
经过旁听席时,他脚步微顿。
杜回塘仍坐在原位,低头看着那枚掉在地上的打火机。
江风年弯腰,将它拾起,轻轻放在杜回塘面前的椅背上。
“火,”他轻声说,“不该只用来烧东西。也可以,用来取暖。”
然后,他转身离开。
杜回塘没有抬头。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拿起那枚打火机。
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表面,忽然,他按下开关。
火苗跃出。
微小,却稳定。
映亮他眼底那片沉寂了三年的雪原。
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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