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春烬
春深了。
杜回塘把“旁听席”书店的地址写进新名片时,窗外的梧桐已抽出嫩绿新芽。他辞了职,却没真正闲下。司法心理顾问的头衔成了名义,他更愿意称自己为“听故事的人”。每周三下午,他会去黑山监狱,和江风年隔着玻璃,喝一杯黑咖啡,聊几句天,或什么也不说。
那天,他回旧办公室整理最后一批卷宗。
档案室积了薄尘,铁柜冷硬,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他翻出编号“NYJ-017”的案件盒——逆影街案,也是他职业生涯最后一案。本该封存,可他想再看一眼。
卷宗几近完整:审讯记录、心理评估、现场勘查、判决书……唯独监控片段那一栏,贴着一张烧毁的标签—— “原始录像损毁,无法恢复” 。
他记得。
当年技术科说,雪夜那晚的监控因电压不稳起火,关键时段的影像全被烧毁。只余下模糊的红外轮廓:江风年拖着行李袋,独自穿行雪地。
可现在,他蹲下身,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却在夹层里摸到一卷未登记的备份带。
标签手写:“补录·变电箱侧摄·01.17夜”。
他怔住。
这卷带,从未入档。
他带回车里,用便携设备播放。
画面模糊,雪花噪点密集,时间戳跳动着:01:17 AM。
雪下得正急。
镜头角度极低,从变电箱缝隙中拍出,只照见一小片雪地、半截围栏、和一盏将熄未熄的路灯。
然后——
一个人影出现。
是江风年。他踉跄着,怀里抱着什么,脚步紊乱,像在挣扎。他停下,放下怀中之物——那是一个人,穿着深色冲锋衣,一动不动。
秦沂南。
杜回塘屏住呼吸。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江风年蹲下,双手掐住秦沂南的脖子,动作决绝。可就在画面即将模糊时——
雪地里,另一个影子,动了。
就在江风年身后三米处,路灯照不到的暗角,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站起**。他穿着和江风年同款的冲锋衣,脸隐在帽兜下,手里拎着一根金属登山杖。
他没上前,只是站着,静静看着江风年。
然后,他抬手,做了个动作——
轻轻拍了拍江风年的肩。
江风年猛地回头,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那人影已退入黑暗,像从未存在。
画面到此中断。
杜回塘呆坐良久,冷汗浸透后背。
他调出当年江风年的供述笔录,手指颤抖地翻到那页:
“我掐住他脖子……我杀了他。”
“你确定是你动的手?”
“是。只有我。”
只有我。
可画面里,那个拍肩的人影……是谁?
他连夜联系技术科旧友,恢复备份带的元数据。凌晨三点,对方回电:
“杜队,这卷带……不是原始监控。是转录的。原始时间戳被覆盖过。而且——”
“而且什么?”
“拍摄角度不对。变电箱那位置,拍不到那个角度。除非……有人移动过摄像头。”
杜回塘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江风年说:“那个在雪夜里,始终不肯让我死去的‘另一个我’。”
他想起法庭上,江风年回眸微笑。
他想起《雪信》里那句:“他不是幻觉。他是我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可如果——
那个“另一个我”,不是心理分裂,而是真实存在?
他猛地起身,冲进雨夜。
他要去见江风年。
不是以朋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仍未结案的调查者身份。
车行至半路,手机震动。
是监狱打来的。
“杜医生,江风年刚刚提交了一份新材料……他说,等您来了,再交给您。”
“是什么?”
“一份手写记录。标题是——《春烬》。”
“他还说……”狱警顿了顿,“‘告诉杜回塘,第三人不是幻觉,是秦沂南自己。”
杜回塘踩下刹车,车停在雨中。
雨刷来回摆动,像在擦拭记忆的尘埃。
他忽然明白——
江风年从未分裂成两人。
他只是,在雪夜里,看见了秦沂南的“另一个状态”。
那个想死的人,和那个想活的人,从来不是他江风年。
而是秦沂南。
那个拍肩的动作,不是鼓励,不是认同。
是告别。
是秦沂南,以自己最后的方式,允许江风年,杀了他。
为了让他活下来。
为了让他,能成为“真实”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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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 春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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