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铎声响彻九重天，点珠转过身望向天际，层层卷云中走来一个人。
流星宝冠两侧的缯带如帆扬着，缯带末尾缀着蓝宝。湖水蓝的络腋与长裙，天蓝与黑的飘带飞舞环绕。他打着赤脚，身形似玉，双眼如幽赜。
足钏上的铎寂静了下来，他来到了点珠眼前。
“你来了。”
“可是要下那九重渊。”
“阒寂万年的离渊有了婴孩的啼哭。”
“刚好，我也想见见那出生于瘴气的灵子。”
头顶上的薄云好像被风碰碎的蛋壳瓷，冷清的月在裂缝里窥探着。
“河梦，怎么最近没见你去听经？”
河梦看着笼在月光里的点珠说:“你知道我的，坐不住。”
“你是嫌我说的长了？”点珠问道。
河梦不再说话，他看着对面的神，造化道尊。
眨眼间二人来到了九重渊的上空，二人低眸看去。九重渊深不见底，这里也是九重渊的第一层，初渊。
“一阳一阴之谓道。”点珠看着说道。
“弟子谨记。”
“走吧，随我去那九重渊。”
造化道尊与河梦仙子往深处飞去，身姿如燕，飘带飞扬。又时而如猛禽，风驰电掣。
点珠站在蓝色的雾气之中，如一颗宝珠发着微光，方圆百里的雾气已消散在他抬眸间。
河梦落在了点珠身边，他看着点珠那如游龙的飘带，说:“如探骊得珠。”
二人脚下是一面如镜的潭，河梦的耳朵动了下说道，“弟子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河梦化成了一条微波水龙，那龙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一头扎进了深潭。
这潭水清澈无比，不细看会以为水龙已与潭水融为一体。这是离渊中的一处死潭，水龙向那灵气聚集处游去。
鱼群般的芜萍出现在了河梦眼前，数以万计的芜萍如星河映在他的眸子里。
“没想到这深渊中竟有如星的萍。”河梦暗叹。
忽然，一股无形的力轻轻掣了下水龙的尾巴，水龙迅速回游，只看那梦幻人影已经向上游去。
“难道他是吃这芜萍而活？”
水龙向上追去，眼前的人速度极快，他欲跃出水面。
点珠眼前的水面渗出一股青色瘴气，在那之后水龙一跃而起打散了那瘴气。水龙如卷风快速盘升，水潭是被轻敲的蛋壳。
如流星的石头掷向水龙，砸到水龙的眼睛，水龙摆尾扫向石头飞来的方向。
神龙摆尾处出现了一团青烟，点珠飞身一掌劈向青烟，烟散处电光石火，只看那光一齐向后急掠直至汇聚出人形。
飘发如烟飞，赤着上身，铜绿色的长裙迎掌风皱荡，那人单手挡着风站在空中。
“好啊！你们以二敌一！”那人喊道。
那人如瀑的长发随掌风的消散而落下，他将手臂落下，看着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一袭拓黄色的天衣，眉弓深邃，修长的凤眼微抬。他鼻梁高挺秀美，嘴唇轻闭，头戴镶宝莲花冠，黄色的缯带绕过耳垂在肩上。
“你是神仙？”
点珠看着面前的天真少年，眼中多了分喜爱。
“我是造化道尊。”
“道尊就可以大欺小？”少年喊道。
水龙盘旋在了二人头顶，眨眼就化成绵绵细雨飘向深渊。
躁动的水面被细雨安抚。
河梦飞落在在了二人之间，对少年说:“我叫河梦，是道尊的徒弟。学艺不精。”河梦看了一眼无际的水潭继续说道，“还请海涵。”
看到这人如此谦卑又让自己“海涵，少年一改神情说道，“好吧！”
河梦见罢对少年行了一个礼，少年也有样学样，回了一个礼。
河梦笑着问道，“还未请教灵子的名字。”
没有名字的少年转了下眼珠，说:“我叫泫渊。”
“泫渊？好名字。”河梦笑着说道。
少年看着并未被细雨打湿的二人，问道:“这是什么方法？”
“细雨不沾身。”点珠说道。
少年的衣发已经被打湿，他抬头看向百丈高的蝶翅蓝雾气，“你们是从那里来的吧。”
“你想不想随我们一起去？”点珠问道。
少年看向点珠又看了一眼河梦，他轻轻吸了口气又仰望深渊。
仰着头的少年说道，“好。”
河梦听罢微笑着对点珠说道，“恭喜师父又得徒儿。”
少年看向点珠问道，“师父？”
点珠看向少年如星辰的眸子，他问:“你不愿意？”
泫渊笑着说道，“愿意！”
只见河梦化回了水龙，它飞绕在泫渊身边示意他坐上来。泫渊飞到了龙头之上，像猴子一样用双手双脚抱住一支龙角。“谢谢道尊！”泫渊喊道。
一声龙吟，这只十丈长的水龙已经升上百里高空。点珠看了一眼这深渊的水潭，眼如鹰隼，身似雨燕，飞升而起追向龙。
地平线之上的大峡谷中飞出来一条水龙，在月夜之下化成一片飞雨洒向大地。河梦抓着泫渊的手飞在夜空下，泫渊被空中的圆月深深震撼。
峡谷的瀑布声已经越来越远，泫渊望着他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每处景色都让他新奇。
“可还喜欢？”河梦温柔问道。
过了很久，泫渊依依不舍地回过头，他看着照在河梦身上的月光，“喜欢。”
河梦侧过头看着泫渊，说:“这是人间，而我们要去九重天。”
“九重天？”泫渊的眸子里是璀璨的星。
如一阵清风掠过，点珠飞在了二人的前面。他拓黄色的衣裳如温暖流光。
“是，九重天。”河梦看着泫渊微笑说道。
点珠早已消失在了二人眼前，携着泫渊的河梦又慢了些，又低了些。泫渊俯瞰着那万家灯火，胸膛里淌过潺潺暖流。
河梦又慢了些，他与泫渊立于千丈高的空中。
“这是人间的城，每盏灯火就是一个人，也是梦。”
“河梦的梦？”
“梦幻的梦。”
河梦松开了泫渊的手，二人踏空在那灯火辉煌之上。
泫渊目不转睛地俯瞰着那些灯光，他走得很慢，因为他不知道这座城的前面还有一座。他不知道芸芸众生，沧海桑田。
泫渊不知道河梦说的人是什么，在他心里人就是那一颗颗如火的光，流动着，聚散着。
他诞生在九重渊的瘴气中，以潭水为床，以瘴气为被。百年里他以芜萍果腹，饮死潭之水。他不是仙不是魔也不是人，他是九重渊的孩子。
“要不要去看看？”河梦看着泫渊的侧脸问道。
“可以去看？”泫渊转过头。
神仙们都说河梦是九重天中最俊美的仙，花神更是说他的容貌三界无双。河梦看着眼前的泫渊，他不觉得泫渊的容貌逊色于自己，还比自己清新脱俗些。
那清新中还生着一分野性。
河梦微笑着说道，“走，去看看。”
“那太好了！”泫渊开心地说。
河梦轻轻挥手，二人换上了人间公子的衣服。河梦看着束起发的泫渊，颇有帝王之姿。
“这是？”
“这是人间常见的衣裳。”
“好看。”泫渊看着河梦笑道。
“可不能贪玩，稍后我们就回去。”河梦看着十六七岁模样的泫渊说道。
“人间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梦幻”真的很好看。”泫渊以为人就河梦口中的灯火，是梦幻。
河梦听罢笑了起来，说道，“你很有仙资。”河梦抓住了泫渊的手腕说道，“走吧！去宝延国。”
再睁开眼泫渊已经站在了宝延国的街市中，这天是宝延国的傩送节。宝延国的子民戴着各种傩面，傩面多为神祇与鬼怪。
宝延国夜晚的街市灯火通明，熙熙攘攘。泫渊与河梦穿着宝延国正流行的高领锦缎长袍，河梦的长袍是景泰蓝色，而泫渊的是影青色。
河梦看着泫渊的侧脸，不等泫渊开口，他说道，“我叫你阿渊，你叫我阿兄或者阿梦就好。这些人戴着的假面叫傩，今天是宝延国的傩送节。”
这一刻泫渊才明白原来人是人，灯火是灯火。泫渊看着穿行在街市中的马车，也看着擦肩而过的人们执手相伴，“傩送节是不让人在城中走丢？”
“执手同行是为了不丢，节日是为了庆祝，庆祝身边的人没有走丢。”
一个戴着神仙傩面的人朝二人走来，泫渊转过头来看着河梦，问道，“那个傩面是你？”
“阿渊很聪明，可你怎么知道是我？”他觉得那傩面一点都不像自己。
“我觉得和阿梦你一样好看。”
“走吧，我带你食甘旨。”河梦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给了泫渊一个荷囊。
“这是什么？”泫渊看着荷囊上绣着的潭。
“荷囊上的是月，弦月。荷囊里的是碎银，可以换物，如果你有想要的就用它们换。”
“好，走吧！阿梦！”他迫不及待地说道。
河梦带泫渊来到一家酒肆，河梦给泫渊点了满满一桌，又耐心教泫渊使用食具器皿。
“人间的吃食如此美味！”
“喜欢就好。”
二人坐在酒肆二楼的阁子(雅间)里，窗牖外就是街市。傩送节的神都，子时仍然车水马龙。
河梦看着窗外又抬头看向夜空，他斟了一杯酒，一口饮下。
泫渊边吃喝边聆听着小贩的叫卖声，马蹄声，歌人的歌声……
泫渊把食单上的吃食都吃了一遍，他摸着肚子吃起了水果。
泫渊吃着酪樱桃看着河梦，他伸手向碟子摸去发现最后一个酪樱桃已经在自己肚子里。
“不出去闲玩了？”河梦问道。
“去，去，走吧。”泫渊边起身，拿上最后一个饼子。
泫渊用碎银子换了两个滑稽的傩面。戴着傩面的他要给河梦戴傩面，河梦轻轻俯下身。
“现在想去哪里？”傩面后的声音变得沉闷。
“随便走走吧。”
河梦看着泫渊的傩面，憋着笑，“好。”
一路上泫渊都不再说话，他只是用手指着他好奇的人事物，河梦给他一一解释。
泫渊忽然念出声，“酪樱桃，雨露团，定胜糕，兽糖，羊头签……”
“你怎么只记得菓子？”
“我怕我忘记了，九重渊可有得吃？”
“有。”
“眼睛疼？”泫渊看河梦的眼角青了一块。
“你那石头真厉害。”
“你说这个？”泫渊将一个弹弓伸到河梦眼前。
“原来是弹弓，怪不得这么准。”
“我打歪了。”泫渊边走边把玩着弹弓。
“原来这也叫弹弓……”泫渊心中暗道。
阵阵凉风袭来，人们抬头看向天空，淡墨的云已经遮住了月亮。地上的落叶被秋风卷起，小贩熟练地收着摊，街市中的人们也跑了起来。
一道白色的闪电照亮了夜空与街市，随后又暗了下去。
如酒缸破，豌豆大的雨珠倾泄下来。
泫渊学着人们跑起来，他与人们一起躲在了屋檐下。幽幽的青石板上飞溅着水珠，灯笼的暖光映在雨滴里，泫渊想起俯瞰到的梦幻。
河梦撑着伞站在泫渊的斜对面，他看着泫渊与人们挤在屋檐下。
雨越下越大，有的人又跑了起来，泫渊看到奔跑的人群中走着一个人。那人撑着伞戴着一张凶恶的傩面，他身穿酪樱桃色的高领锦缎长袍，脚踩乌皮靴。那人好似漫步，可坚定的脚步又踏在泫渊眼中的梦幻里。
那人从河梦身后走过，泫渊朝着那人前去的方向望，长长的街市摇曳的灯火……泫渊赶忙看向那个人，他还在。
“驾！”十几个人骑着马朝着那个人奔来，傩面铁骑。他波澜不惊。
“阿渊，回家吧。”河梦来到泫渊眼前。
泫渊回过头，“好，阿兄。”
阿梦与阿渊在一把伞下，走在街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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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重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