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梦与泫渊来到一片薄如蝉翼,如清烟波浪的云下。泫渊抬头看,云好似捂着那窃蓝色夜光的氤氲飘带,又像神仙的山炉倾倒,炉中香就横着从镂孔中晃溢出来。
“这就是九重天?”
“这是中天,临山海。”河梦说道。
“像登高一样?”
河梦携泫渊飞踏在烟云中,泫渊抬头望去,一个如层层玫瑰瓣缘的云洞出现在了头顶,这如龙吸水的漏空柱子一眼望不到透头。
这漏空柱口的形状又像龙的一只眼,有些像那水龙的眼。泫渊看着河梦的眼睛,问道,“这是龙眼射出的光击穿透的?”
“它是眼也是柱,飞升而上,冲出中天。”河梦不再憋笑。
泫渊看着换回衣裳的河梦,想到了自己也算是被河梦和那人打服的。他如豹甩水换回了原来的“衣裳”。
“你说我那里是第三重渊,那么哪里的三重更深?”
“九重天的高。”河梦看着眼前如璞玉的少年。
泫渊抬头看向云洞,心中暗叹:“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
泫渊在酒肆的阁子里记住了很多东西,其中包含歌人唱的这段。在他看来神仙不止是“擅攻者”也是“擅守者”;“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那就登高吧!”泫渊大声说道。
河梦看着泫渊充满自信的眼神,笑着问道,“做神仙?”
“可以啊。”
飞卧在河梦身后的黑色飘带忽然长了一丈,那飘带飞绕过泫渊的手臂,紧紧地将泫渊手臂缠住。二人之间的飘带被风吹成了偃月,又如拉起的弓。
窃蓝色的云忽而明亮起来像是在送行,还未等泫渊抬眸,那飘带已经将他携起。
刺骨风霰吹打在泫渊的身上,泫渊仰起头看向飘带另一端,河梦就在三丈之上。放眼望去,云壁的卷卷烟云如燃烧的花瓣,镂空的柱也越来越宽。
掠过泫渊的风已是暖流,泫渊的额头已沁出细珠,他的双颊发着烫,不,他每寸皮肤都火热了起来。
他像余烬在燃烧中的蔷薇里生灭着,不,是射出去的黑箭!从人间的天穹射出,猎物就在眼前!
人不轻狂枉少年!
这飘带紧紧地牵缠住自己不许自己落下。泫渊笑了起来,他从未体会过这种如梦幻的牵绊。
河梦飞升得更快了些,还未等泫渊再多想,河梦将飘带用力提起。
“疼……”泫渊被甩了出去。
云层之上氤氲缭绕,浮在云地上的烟云自泫渊向四周涌起。
河梦走了过来站在泫渊跟前,他俯身伸出一只手,泫渊看着他的眼角。
泫渊自己站了起来,“不疼。”
泫渊手搭凉蓬眺望远方,只有茫茫的云海,“这里就是成天?”
河梦的眼睛微微弯起来,“这里是羡天,二重天。”
“就是说还有七重?”
这里的“苍穹”看起来像人间的太阳雨,脚下的云柔软蓬松如鹅毛毯。
河梦单手背后,泫渊忽然跑了起来。这猝不及防的奔跑不由得河梦思考太多,河梦的眼神追着泫渊而去。
茫茫云海上的他是个自由的精灵,也像阵风吹醒了这沉闷的羡天。
看泫渊越跑越远河梦也自由地跑了起来,他故意跑得慢些,他想要那精灵跃然在眼前。
“你想去哪里?”河梦边跑边问。
“去看看尽头!”泫渊喊道。
“好!”
泫渊的眼前出现了一抹暖光,近看好像一轮明月,他慢了下来。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他的声音遥远又亲切,环绕在了泫渊身边。
“师父?”泫渊轻声叹道。
这时河梦来到了泫渊的身边,“走吧,听经。”
造化道尊盘膝坐在一条卧龙之上,他背后的光晕如巨大圆月,光晕旁如飞鸿的白光穿透了烟云。他平视前方,两侧的神仙各个婉若游龙。这十八神仙姿态各不相同,有的手拈莲花印站在烟云中,有的凌虚盘膝而坐,有的半跏趺坐在莲花座中……他们舒展自如,神情淡然。
他们有的戴着宝冠,有的披散着发,有的簪满鲜花。有的怀中抱琴,有的腕里挽花,有的手里拈着花瓣……飘带翩然兮,眼神悲悯兮。
随心随性,超然物外。
泫渊走上前去,细看那条黑龙粗如巨杉身长十几丈,浑身鳞甲如莲瓣玄甲微微发着光。它闭着眼好像是睡着了,他的鼻息是滚烫的浪,吹开了泫渊披散下来的长发。泫渊又看向点珠,原来他是悬坐在盘龙中。
河梦飞升而起侧卧在空中,他手扶着脑袋神情自在,他的一缕长发散了下来,泫渊觉得潇洒。
泫渊又看了一眼河梦,继续向黑色巨龙走去。
造化道尊停下了讲道低眸看向泫渊,凌空在两侧的神仙也低眸看向泫渊。泫渊无所畏惧,他只是朝那条像是沉睡着的巨龙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
几个仙的眼中露出笑意。
只见那巨龙眼不抬一下,泫渊看向它的龙须,“湿答答的,看来你还不会细雨不沾身。”
巨龙的身体僵了一些,它的吐纳也不再自然,不过它还是没抬眼。
“泫渊,为何戏弄九魂?”点珠低眸问道。
泫渊抬头道,“师父,我不是戏弄,只是好奇他,没见过他。”
“你坐下来罢。”
“是。”泫渊原地坐了下来。
点珠念道:“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弟子明白了。”泫渊抬起头说道。
讲经结束后泫渊和河梦去了三重天,从天。这从天只是比羡天更广阔些,泫渊散盘坐在了云地上,他看着远处闷闷不乐。
“你应该开心,虽然你现在还没法去成天,你得知道有,的人只是去中天就已难如登天。”河梦安慰道。
“我开心,我知道了那条黑龙的名字。”
河梦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你还记得叫我阿兄吗?”
“记得,阿梦。”
“你也可以叫我师兄。”河梦算准了泫渊会好奇,他坐在了泫渊对面,就和在酒肆阁子里一样。
泫渊看着对面的河梦,他只是仔细看着并不说话。
“你可以用手指。”河梦说道。
泫渊听罢用手指在二人间划了道波浪。
“九魂是黑龙,我不是,我和你一样。不过我生于梦。”
“我以为人是梦幻,后来发现错了,不过现在又对了。”
“有趣。”
“河梦可以去到成天?”
“已入化神境界,可以去到沉天,八重天。”
“八重天什么样子?菓子好吃八倍?”泫渊说罢咽了一下口水。
河梦看了一眼泫渊的丹田处说道,“丹破成婴已属不易,又来到这从天。凡人修仙即便破了元婴,大概也只能去到中天。”
“那师父呢,造化道尊。”泫渊说着肚子就咕噜噜叫起来。
河梦笑着说道,“师父已在九重天外。”
“简单说,三重天只有破丹成婴才可入,也需“超凡脱俗”;而到那五重天需要元婴与肉身融合,达到化神境界;化神圆满后就可以去那八重天。而飞出第九重天则需要度过:大乘,渡劫,飞升。”
泫渊看着欲要下雨的云,问道, “你也是造化道尊从别处带来的?”
河梦不再说话也看向天空,河梦用手指在眼前画着什么。
那是一个“梦”字。
泫渊欲言又止,他的元婴刚刚“制止”了自己。他想说自他出生就没做过梦,直到有一天他去了“梦渊”,因为他在那里做了第一个梦。他认为那是五重渊,从上往下数的话。
“还记得昨天造化道尊问自己,想不想随他们一起去,我说好。因为我从那刻明白了,我从来只懂坠落。”泫渊心中叹道。
自从泫渊的元婴破出时,他的元婴就会和他“说话”,又也许是他太孤单了。是他“告诉”自己可以掷石头玩,泫渊知道他是他,他也是自己。
河梦看着泫渊说:“我助你化神。”
“真的?”泫渊笑了起来。
“真的。”河梦温柔回应着。
黑龙掠过二人的头顶飞向了天空,他那漆黑玄甲在光云里折射着寒光。
“九魂!”泫渊站起来喊道。
头顶的阴云中传出震彻天际的龙吟,眨眼的功夫下起了细雨。
“看来他还在赌气。”河梦说道。
“细雨不沾身?”
“他喜欢雨。”
“所以说,他到底会不会?”泫渊皱着眉。
河梦侧卧在了软云上,他抬头看着泫渊,故作高深地说:“道可道,非常道。”
“这是今天的第十八个‘道!’”泫渊孩子气道。
“那你再数数?”
“那就第二十八个。”
“知道和菓子也算上了?”
“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我还以为你和九魂一起睡着了,反正我是打瞌睡了。”河梦的眼睛阖上了一半。
“既然‘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又为什么要登高才能成仙化神?”
“人会生老病死。人仙,地仙,鬼仙亦会。”河梦睁开了眼睛。
泫渊坐了下来,他看着细雨不沾身的河梦,“神仙呢?”
河梦看着微雨施釉的泫渊,说:“同样。” 话音未落,垂在河梦身边的飘带飞了起来,飘带化成供桌宽遮在了泫渊的头顶。
河梦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泫渊也盘膝而坐。柔软的细雨飘在这从天中,是一段一段飘摇着的梦幻灯火,只是这“灯火”看起来不如青石板上的暖和。颜色像河梦送自己的那件高领长袍,也像河梦的那件,只是清澈的丝雨中没有人间的烟火。
细雨早已停。
泫渊睁开了眼,天蓝色的披帛搭在他的左肩。环绕四周都不见河梦的身影,想着他是去做别的事了。
泫渊躺在了云地上,他抻着双臂练习着自创:傩面心法、人亦大诀、人亦大掌印……
“这人亦大掌印一定会接住师父的掌风!”泫渊边练习边欣赏。
泫渊跃身而起,他练起了刚才在心中练了无数次的招式,在他心里他和另一个自己对着招。二人总是平手,让他好苦恼。
“需要一把好刀!”泫渊惊呼。
泫渊想到了那十几个骑马戴傩面的人,他们的腰间都配着刀!可这茫茫从天里别说楼阁了一颗草都不曾见,又去哪里换把兵器?他来回踱着步,有个答案早已在心里。
又走了二十个来回的他忽然站立,“九重天又如何?九重渊里我都自由来去!”说罢,他又踱步起来,“可这造化道尊有点厉害。”
泫渊又忽然立住,“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师父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觉得头疼的泫渊又躺在了云地上。
“怎么去个人间就这么难呢?”
“叫师兄!”河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啊?……”
河梦把一颗丹药投进泫渊的嘴巴,丹药如鹅卵石大。
“快嚼!吞咽!”河梦边跑边说。
“咳咳!……”还未等泫渊喊出来,河梦已经拉着他飞起来。
那条黑龙从云里冲出来,龙睛如烈火残影,它咆哮着俯冲向河梦和泫渊。
“九魂?”泫渊边跑边喊道。
“好吃吗?十涎九涕黑淚丹!”河梦跑得更快了些。
泫渊听罢也跑得更快了些,喊道,“你说这是它的涎!涕!泪!”
“还有我的笑泪!”河梦转过头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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