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绮的目光首先落在毓禾身上,随即扫过泷轲,最后定格在雾列身上。
空气中骤然凝出数十把冰棱,每一把都带着肃杀之意。
以雾列眼下的伤势,只需再扎上两三刀,便足以毙命。
冰棱雨落下的瞬间,毓禾闪身而出。
她先前对雾列有过承诺,朱鹮蛋在此刻孵化纯属意外,怪不得雾列。但银绮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她亦没有理由阻拦银绮翻脸。
冰与火对冲,一方烈火熊熊,一方寒冷刺骨。
毓禾并未使出全力,只用了青莲神火的五成功力。
银绮却并无收手之意,见毓禾竟与自己作对,顿时怒火中烧。
冰球、冰棱、冰锥接连袭来。
毓禾一直收着力,对方攻势渐猛,手背被冰棱划出一道口子。
正打得胶着,天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仙友手下留情!”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来者道行定然高深。
留在此处只会惹来更多麻烦,银绮先收了手,撂下一句:“我们还没打完,日后我再找你算这笔账!”说罢便化作一片雪花,消失无踪。
来人是一位身着黄袍、白发苍苍的老君,踏云而来,手持拂尘,身旁还立着一位粉衣女子。
雾列激动不已,唤出那女子的名字:“朱朱!你怎么来了?”
朱朱没有理会他,而是直奔泷轲而去——确切地说,是他怀中的朱鹮幼鸟。
她满是焦急地捧过包裹着幼鸟的泡泡,轻轻一点,泡泡化开,“我的孩子,让娘亲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原本闭着眼睛的幼鸟恰好在此刻缓缓睁开眼,看见朱朱的那一刻,他仿佛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娘亲,欢快地朝她鸣叫,身上毫发无损,反而精神十足。
朱朱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怒气冲冲地奔向躺在地上的雾列,本想还上两击,但见他伤得如此惨重,生怕自己下手重了断送他性命——死得这般轻易,反倒便宜了他。
她对雾列闷哼一声,向白发老君躬身行礼道:“洲主,我儿虽已寻回,但雾列拐走我儿之事实在卑劣,求洲主重罚雾列,为我险些折命的孩子讨回公道!”
雾列听完,满脸不可置信,接连追问:“朱朱,他怎会是你的孩子?你怎么会有孩子?你何时与旁人结的亲?”
朱朱冷眼看着他:“你第一次向我示好时,我就告诉过你,我心中已有意中人。是你偏不信。”
“可……可我从未见过你的丈夫。”雾列恍惚失神,仍觉得朱朱是在编造借口拒绝他,“彩云洲的其他人都说你没有相好,我才会送你花、给你摘果子吃,你怎么会……”
“我夫君在外看守不渡崖,鲜少回洲,你自然没机会见到。”朱朱冷冷道,“那些人骗你,不过是想借我的口来取笑你。我拒绝与你见面,已是给了你面子。没想到你竟潜入我们的栖息地,偷走我刚刚出生的孩子。”
“我……我不知道。不是我的错,是他们骗了我……”雾列喃喃说着,翻身面朝天空,怅惘望着万里无云的天际。
临死之际又遭一记重创,苍白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渐渐褪去。
老君动身走近,挥了挥拂尘,从雾列嘴里强行拽出一缕黑炁,随手一拂,那黑炁便消散了。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紫葫芦,倒出两粒仙丹,蹲下身喂给雾列。
雾列在垂死中挣扎了一下,渐渐苏醒,伤口止住了血,脸上也恢复了些许气色。
“孽障,你可知错?”老君问。
雾列虽恢复了一丝气力,仍起不来行礼,只好伏地答道:“雾列知错,请洲主责罚。”
老君用拂尘敲了两下雾列的头,唤道:“随我回去领罚吧。”
雾列点点头,随即化为原形——一只黑色的海鹦,当然是断了右翅的。
老君将它放到自己肩上,回身朝毓禾走来。
毓禾早已猜出来者身份,行礼道:“小仙毓禾拜见闻獜大仙。途经此地,闻有恶妖作祟,便惩戒了一二。事发紧急,才不得不砍断了他的右臂。”
她毕恭毕敬地奉上卷云羽扇,“这是我从雾列身上取来的,想必是您的宝物,当归还于您。”
闻獜大仙并无责怪之意,语气平缓道:“他私逃出界,为祸人间,受些伤是他罪有应得,仙友不必介怀。”他瞥了眼卷云羽扇,又道:“这把扇子便赠予你吧,对你应当有用。”
毓禾讶然:“这扇子给了我,那人间风雨如何施行?”
闻獜大仙哈哈大笑:“再做一把便是,这对我不难。”
毓禾这才放下心来,回道:“那便多谢大仙了。”
闻獜大仙含笑点头,眼神无意间一瞥,数尺外站着的那位蒙面男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因为背着毓禾,她全然未察觉这一异样。
闻獜大仙也只失神了那么一瞬,随即晃了晃拂尘,装作没有看见他,再次腾云驾雾而去。
折腾了这么久,竟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闻獜大仙将雾列带走,罚与不罚全凭他的心情。雾列是他的爱宠,想来即便罚也不会太重,当真是便宜了他。
到头来吃亏的只有自己。一心做好事,平白得罪一个人。银绮说要来找她麻烦,毓禾不愿多生事端,想着能躲则躲吧。
手中的卷云羽扇随意一扇,山间便刮起一阵清凉微风。毓禾笑了笑,这一趟也不全然吃亏。
只是奇怪的是,卷云羽扇拿在手里,心里某处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不是疼,也不是堵,而是一种跳动的感觉,砰砰砰,像一种呼唤,迫切地需要回应。
泷轲也看出了异常,问她:“这法宝有什么不对劲吗?”
毓禾摇摇头:“法宝倒没什么不对劲,只是我的心有些不安。或许是方才战斗耗费了些心神,休息一会儿便没事了。”
泷轲颔首。又走了一会儿,忽然指着远处道:“庚古在做什么?”
目光投过去,不远处的庚古正围着一棵桂花树手舞足蹈。
凑近了,只听他连声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泷轲问:“你找到什么了?”
庚古回头见是他俩,高声叫道:“就是这棵树!我的朋友临别前种下的。”
毓禾走到近前,庚古插着腰,朗声道:“当初我说要专心织造金丝罗网,让他过段时日再来寻我,他便种下此树为记号,约我来日与他在此重逢。这树下还埋着一坛桂花酿,是他特意备下庆祝我们重逢的。”
他退后两步。正值暮春,桂花树的叶子仍是深绿色的,在千千万万株蓝幽幽的鬼柳中别树一帜。
任谁路过,都能一眼望见。
桂花树高大雄壮,树干足有一抱粗,估摸着有数十年的光景。
“我朋友说,树干的年轮能记年岁。上仙可否斩断这桂花树?这样我便知与他分别多少年了。”庚古握拳行了一礼,眼中满是恳切。
泷轲忍不住提醒:“你可想清楚了,砍断这树便活不成了,到时你朋友也找不到此处。”
庚古挥挥手,“我朋友记性很好,不会忘了这地方。就算找不到确切位置,我以后一直守在此处,绝不会与他错过。”说完,再次看向毓禾,又求了一次。
毓禾了然,唤出拓晓剑一挥。
桂花树一分为二,唰唰倒下。
庚古蹲在树干旁,一圈圈数年轮,“一、二……十……二十……三十……五十。”
“五十圈,代表五十年。原来我与他已经分别五十年了。”庚古如释重负,拍了拍手站起身,释然一笑。
毓禾惊讶道:“你只得出这个道理?”
庚古一脸迷茫:“还有什么道理我没参透?”
泷轲走过来,拍了拍庚古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人族不似妖族和神族这般长寿,能活到七十的已是少数,如今过了五十年……”
见庚古脸色渐渐灰暗,泷轲明白他已听懂,便不再多说,只沉沉道了一句:“你朋友或许来过了,只是没有等到你。”
庚古没有大吵大闹,亦未悲痛欲绝,只是脸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忧伤,那种不愿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怅惘。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望天。
天色渐晚,浓云染上橙红晚霞,霞光照在倒地的桂花树上,显得凄美而孤零。
他喃喃自语:“原来如此。人的寿命原来这么短啊……可惜啊,太短了……”
天边的霞光慢慢浸透白云,如同庚古的悲伤,一点一点渗入全身。
连那叹息也细若蚊声,只是就那么长长久久地陷在一片忧伤的原野中,无可奈何。
泷轲留下金丝罗网,与毓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收服鸟妖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