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庚古的指引,毓禾穿过密林,来到鬼柳林深处。
“在这里。”
泷轲撩开一处茂密灌木,露出一条曲径小路,隐隐约约传来水流之声。
毓禾弯腰前行,水声愈发清晰,不觉加快脚步。
泷轲在前头替她拨开枝叶,谁知身影刚过,迎面一根枝丫像鞭子似的抽来,他毫无防备,生生挨了一下。
穿过阴暗的曲径,掀开绿帘,眼前豁然开朗。
清澈泉水从山石崖壁间渗出,汇成一方不大不小的天然之泉,水汽氤氲,缭绕如仙。
毓禾高兴地唤道:“找到了,万年灵泉在这里!”
她回头,却见泷轲捂着脸慢悠悠走出来,“你怎么了?”
“没事。”
他拿开手,毓禾赫然瞧见一道隐隐发红的抽痕,还带着些许刮伤。
“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她引他到灵泉边土墩上坐下,素手拂过水面,捧起一汪清泉,用指尖蘸水,轻轻抹上他的面颊。
从耳垂到左脸、脖颈,再到锁骨,沿着红痕缓缓抚过他每一处隐隐作痛的地方。
泷轲闭上双眼,细细感受她指尖的纹理与温度。
她的指腹略有些粗糙,常年习武之人,自不会如闺中小姐那般细腻。
温凉的手指缓慢摩挲过脖颈,撩拨起他某根敏感的弦,心脏突突躁动不安。
像有人哐哐敲打心门,他禁不住一阵战栗,只能生硬地严防死守,不让门轻易被推开。
喉间滚动了好几下,他下意识蹙了蹙眉。
她以为是手重了,便再缓慢一点,再轻柔一点,反倒叫他心门更脆弱难支。
敲门声越来越大,几乎破门而入,他快抵抗不住。
只在一息之间。
她终于挪开手指,饶了他。
他徐徐睁开眼,又听她念叨:“下次小心些。你们凡人的身体娇弱,经不起你这样横冲直撞。”
怎么还怪到我头上了?泷轲粲然笑出声,委屈得无处说理。
她定定看了看他,半晌喜道:“这万年灵泉果真有奇效。”
泷轲往泉面一瞅。
脸上柔润光泽,全无红肿痕迹,更别提刮伤了。
毓禾从头上扯下一片青羽,化作竹筒,俯身舀水。
——原来她是在拿我做试验。
泷轲自嘲地笑了笑。
毓禾专心舀水,并未察觉他两次笑容的不同。
等她抬头,见他怅然望着泉水出神,右手攀着左肩,似有忧虑。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冲她笑了笑,说:“走吧。”
晚霞下,一座木桥上,泷轲将千金玲珑索还给毓禾。
两人道别后,一人朝一个方向走去,从此各走各路,或许永生不复相见。
银面甲下的真容,毓禾始终不曾得见。
那双温润有神的眼睛为何总是带着好奇打量她,她大抵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重响。还未走远的毓禾回头一看,泷轲直直倒在了地上。
她连忙上前查看,只见他脸色苍白,双眸涣散,把脉一探,脉象虚弱异常。
这是……中毒了?
毓禾将他扶到一棵树下,让他倚靠树干坐好。
她查看他的脖颈、手脚,最后掀开左臂衣袖,赫然看见一只微小如虫的东西正缓缓蠕动,目标明确地向上游走。
她当机立断,拿剑划开泷轲的手臂,挑出了里面的怪东西。
一只黑色毒虫连带着血被挑翻在地,非但没死,反倒活蹦乱跳的。
看着心烦,毓禾掐了一把火,将毒虫烧了个干净。
此时泷轲毫无痛觉,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仍一声不吭。
然而毒虫虽离体,他身上的毒却未解,反而愈发沉重,脉象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了。
“灵丹呢?我给你的灵丹呢?”她抓着他的衣领晃了晃,想让他清醒些。
泷轲缓缓睁眼,看着毓禾,愣神半晌,一句话也不说。
毓禾放弃让一个病人清醒回答的念头,径直去摸他身上的药瓶。
一只手却抬起来,轻轻攥住了她慌乱的手掌。他声音低弱:“没有了……都给弟兄们了。”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沉声问:“一颗也没留下?”
泷轲淡淡笑着,望着她,一言不发。
他没了说话的力气,不答便是默认。
毓禾看他眼神不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泷轲的眼珠一动不动。她震惊道:“你——看不见了?”
“别担心,这不算什么……再过一会儿,我可能连听也听不见,话也说不出了。”他语气仍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若我死了,你别太伤心……随便找一个地方,挖一个坑把我埋了,埋在哪里都行,我不认床。”
“你不能死!”毓禾悲切地大喊。
六百年前灵曜台的惨剧一幕幕涌上心头,她绝不允许再有人死在她面前。
她捞起他的左手,坚定道:“我绝不会让你死。”
泷轲此刻形同废人,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摸……唯一剩下的只有触觉。
他感知到自己的手正被她紧握着,或许是其他感官全部失灵的缘故,她掌心的温热、紧张的颤抖,甚至她拼命救他的决心,都通过那一点触碰,全部传到他心底。
心里泛起一圈涟漪。
萍水相逢,才认识不过一天,她甚至根本不了解他,却愿意拼尽全力为他搏命。
心脏忽然怦怦直跳,如擂鼓一般,震耳欲聋。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却辨不清缘由。
渐渐地,心跳平息,恢复如常。
不一会儿,目光逐渐清明。
眼前的青衣少女紧闭双眼,额上渗出密密汗珠,嘴唇紧抿。
目光下移——她的左手正与自己的左手十指相扣,周围环绕着一圈交融的血液。
那是泷轲与毓禾的血。
血圈完全融合,泛起奇异的红色光芒,随即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再往下看,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拧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握紧的拳头渐渐松了力气,少女的身子缓缓倾倒。
他微微起身,双手接住了她。
细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你的毒解了,没事了。”
——砰砰砰。
泷轲微微一皱眉,她看起来很不好。
他顺手捞起她的手腕想探一探脉象,耳边又轻轻传来:“没事,我修的功法能解百毒,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泷轲沉下气,笑说:“我知道,仙女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自然能逢凶化吉,平安无事。”
他将毓禾打横抱起,沿着路寻了一处树冠茂密的地方放下。
毓禾始终闭着眼,如今她五感尽失,若想解毒,需以青莲神火燃烧体内毒素。
青莲神火乃无上妙火,无物不焚,亦可疗伤解毒。
毓禾立即盘坐运功。
天色将暗,泷轲从林子里拾了一堆枯枝,架在毓禾面前,用生火石生起了火。
瞥见她眉心紧皱,他疾走上前蹲下,细细观察她的情况。
片刻后,她的眉心舒展,他紧绷的弦也渐渐松了下来。
见她解毒还需些时间,他便去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打些山味回来。
虫鸣响彻林间时,泷轲提着一条鲜活的鱼回来了。
鱼……也还凑合吧。
本想打些野鸡、野兔什么的,没想到一个影都没见着。
这雾列抓鸟又没抓其他野兽,怎会连一只地上跑的活物都没有?
他从林子里拐进来,猛然见毓禾倒在了地上,吓得鱼都扔了。
冲上前扶起一看,才发现她呼吸均匀,脉象平稳——人只是睡着了而已。
泷轲长呼一口气,怪自己一惊一乍的,实在不稳重。
他将人倚靠在树干上,捡回鱼,擦去灰尘,拿树枝一插架在火上,又添了些新柴。
他在毓禾身旁坐下,目光瞟向她腰间挂着的卷云羽扇,盯了许久,终是伸手去拿。
到手后对着火堆轻轻一扇,原本变小的火势骤然变大,鱼被烤得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出焦香。
泷轲欢喜地翻了个面,用完的卷云羽扇悄悄挂回原位。
深夜寂静时,毓禾醒来,只见眼前生着一堆火,架上烤着一条鱼,外焦里嫩,香味扑鼻。
头一歪,看见泷轲睡在旁边,瑟缩成一团。
火光映在银色面具上,泛出红色的暖光。
他的半张脸露在火光中,另一半脸隐在夜色里,光影勾勒出他的轮廓,匀称挺秀。
面具下的这张脸应当十分好看。
寂静了一瞬,毓禾转身,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摘他的银面甲。
她今日,非要看一看面具下的这张脸长什么样。
星光暗淡,乌云遮蔽,她需凑得极近才能借着火光看清。
解开面具的绑带,她缓缓地一寸寸移开面具。
周遭很安静,安静到连风吹草动都听得见。
不知为何,她此刻有些紧张。
借着一抹星光,面具下的面容徐徐展开。
答案正要揭晓时,一只手忽然抬起,握住了她的手腕。
毓禾吓了一跳,手上动作立时僵住。
她只揭开了半张脸,剩下半张脸仍被面具遮挡。
眼前的人目光冷厉,总是含笑的唇紧紧抿起。
……生气了。
怎么办?
他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她呆了呆,决定放弃,慢慢将面具推回去。
可他却按住她的手,不让她重新戴上。
泷轲的声音响起:“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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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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