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又飘来一团祥云。
冬妩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属于谁的云,顾不得矜持的腔调,大袖一挥,随即遁走。
“北御神?”毓禾惊呼。
霜尹仙姿绰约,飘飘然驾云飞近,颇有君子雅风地朝毓禾拱手一礼。
毓禾微笑回礼,问:“北御神离开北雪域,可是有何要事?”
霜尹苦笑道:“前些年北雪域的一件法宝不慎遗失,几经追查,发现是一位相熟的雪衣使盗走。我念她救友心切,便暂且不作追究。可这几日庄泽君命人来检查这法宝是否安在,此事便再也瞒不住了。今日一早又看到濯雪山华光消失,便料想那法宝已经失去了作用,故要去濯雪山找山主讨回法宝。”他瞧了瞧几人来的方向,有些惊讶,“神使似乎也是从濯雪山前来?”
毓禾微笑摇头:“我和兰衍奉命办差,偶然路过此地而已。”
霜尹的目光向兰衍看去,兰衍接触到目光,朝霜尹拜了一礼。
霜尹不曾怀疑,也回了一礼。
“既然是有要事,我便不打扰了。”霜尹拜别。
等霜尹飞远,冬妩飞身回来,一脸后怕:“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还好我闪得快。”
“原来你是北雪域的雪衣使。”毓禾看着她说。
旁边的兰衍亦是抬眸注视,心中同样震惊。
雪衣使是北雪域的仙使。北雪域环境特殊,掌管万里冰川,又执掌悬黎古境万物众生的转世轮回、亡灵超度,兹事体大。庄泽君特命北御神培养雪衣使继承衣钵,免去业务过渡期,因此每一任北御神都是从雪衣使中擢升而来。
“你原先是霜尹御神的同僚。冰魄珠是从北雪域偷来的,所以你才见到他就躲。”毓禾把来龙去脉理了一遍。
“雪衣使已经是过去的身份了,我现在是濯雪山山主。”冬妩瞥向她的乾坤镯,“别忘了冰魄珠现在在你那。下一次,该躲着他的人就是你了。”
一经提醒,毓禾微微紧张地握住乾坤镯,又把袖子往下撸了撸,遮住镯子。
冬妩走到后面,与兰衍并排而立。兰衍垂眸,递给冬妩一片花瓣。
是她最讨厌的玉兰花。
“这是我的一瓣真身。”兰衍轻柔地说,“戴着它,可保你修炼时心境纯粹清明,免受心魔侵扰。”
冬妩瞥向那玉兰花,眼光开始闪躲。
“我还有一套冰心心法,至清至洁。你曾是雪衣使,炼此心法也很合适。如若你需要,日后我再教你。”兰衍又说。
“甚好甚好。”冬妩浅笑着接过玉兰花瓣。须臾间,花瓣变成一支玉兰钗。她愣了愣,抬手拂过额前的白梅花饰,堆笑道,“头饰太繁杂就多余了,下次再戴吧。”随即,将玉兰钗藏入袖中。
兰衍不言,只是深沉地扫了一眼她的袖口。
毓禾在祥云的最前方。泷轲默默移到她身边,低声说:“霜尹能来,说明濯雪山早在忘尘霄监视之下。庄泽君已察觉到灵钥失踪,戍界府的人很快就会行动。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毓禾心中沉沉,捏紧乾坤镯,目光坚毅地望向远方,“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迎战神兵神将,准备好了对战琬琰姐姐,准备好了忤逆师尊,准备好了对抗庄泽君。
一切的一切,她都准备好了。
就算要与全世界对抗,这一次她也义无反顾。
因席温尧无故在东敖境内亡身,和苏皇帝以此为借口向东敖发难,一夕之间战火纷飞。边境军队需要大量招兵买马,最先遭受打击的,就是距离边境最近的浮明坡。
浮明坡就是烛怀金仙府邸所在地。
到了浮明坡,罗盘也不管用了。他们需要各自分散寻找烛怀金仙,两两分组。冬妩瞥了另外两个人,本想和毓禾一组,谁知被泷轲抢了先。他先抓起毓禾的手:“我和毓禾仙子一组。”
“我和山主去东边找。”兰衍看着冬妩,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冬妩眯了眯眼,勉强地点头:“那走吧。”
于是四人分好组,毓禾和泷轲去西边的镇子,兰衍和冬妩去边军驻地附近。
边军人才急缺,镇子上一大半青壮年男子都被征招入伍,只剩一堆老弱病残。妇人们便天天烧香拜神,祈祷男人平安回家,神庙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毓禾和泷轲先去了道观,这里香民最多,或许有一两个人知道烛怀金仙的府邸在哪。
这座道观比濯雪山脚下那座小神庙宽广多了,三宅四院,楼台亭阁,湖泊园林,长廊弯道连接着大概十座殿宇,每一座殿宇里供奉的都是不同的神仙,都是毓禾的老熟人:琬琰、隗耘朗、霄玉元君、舂璎圣母、庄泽君、云鹤真人、昊穹……在最末一间殿宇里,毓禾竟然发现还有兰衍和丹宜的神像。
有一年轻妇人跪在丹宜神像前,嘴里念叨:“求上仙开恩,旱灾早日消退,来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
旁边的妇人烧了一些符纸,也向丹宜的神像朝拜:“上仙,今年的水稻又是青黄不接了,求求上仙多为我们说说话,来年多降些雨水吧,拜托了,拜托了……”
看来这浮明坡近年来常受旱灾困扰,毓禾看着那些妇人,心情沉闷了。
丹宜除了是书功曹吏,还兼任传书官,负责将凡人的请求上表忘尘霄、通知众神灵。虽然被庄泽君革职六百年,期间丹宜仍不断接收和传达凡人的诉求。诉求有了回应,口口相传,凡间都知道向丹功曹诉苦效果最灵,信奉丹宜的人便日益增多了。
丹宜渴望回归天曹司也正是因为如此,各地天灾接连不断,她不任其职便不能尽其责。众神灵也不是每位都愿意见她、听她,只能倾听凡人的痛苦却不能为他们做什么,这对她来说心如刀割。
泷轲向妇人询问这里有没有供奉烛怀金仙的地方。妇人好心给他指了一条路。
循着妇人的指点,二人出了屋子往西边走。微风穿过长廊,扬起青色发带,少女的眉间覆上一抹忧愁。
“这几年云落川发生了很多天灾吗?”她问,东敖水患,和苏旱灾,她在清瑶国去的地方不多,也不知道清瑶子民除了受雪灾,还有没有经受别的灾害。
“不止这几年。早在两百年前,灾害就已经频频爆发。”泷轲回答,“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还有霜冻、山洪、风雹、雾霾、地震……”
“神仙们都不管么?”
“管啊。但灾害的源头是古境内灵气枯竭,非神力能阻挡。光是治理如今的天灾,神灵都应接不暇了。”
“灵气枯竭?”她愕然地看他,“古境内的灵气为何会枯竭?”
他笑了笑,目光望向回廊外的花花草草。
“万物众生皆有灭亡的一天,灵气也不例外。”他清脆地说,“人神妖在这里生活了十万年,从五山子民扩充为现在的四域三国。人数越多,消耗的灵气就越多。灵气来不及恢复就被人挖干吸尽,可不就枯竭了。”
毓禾急道:“难道真没有办法阻挡天灾?”她微蹙着眉梢,“庄泽君也没有办法?”
“云上界的帝君在想什么,我一个妖君怎会知晓?”他又挂起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来,“走吧,先去看看烛怀金仙的神像。”
庄严肃穆的殿宇里,巍峨高大的烛怀金仙神像正立中位。他穿着宽大的道袍,头戴金冠,横眉怒目,一双大掌张开,作出降妖除魔的姿势。炯炯有神的大眼珠似要撑破眼眶,直勾勾盯着底下,就算知道是神明,也难免内心惶惶。
这是谁对他有意见么?毓禾想,好好的神像做得要吃人一样。
尽管如此,殿宇内上香的香民络绎不绝,香火比其他殿宇尤为旺盛。也对,毕竟是镇守本地的神明,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香民求神也希望心愿尽快实现吧。
蒲团只有八个,想要早点求神就需要眼疾手快。不等拜神的人撤下,后面的人已经急匆匆涌入。泷轲飞快将毓禾拉到旁边,远离暴躁的香民。
妇人双手合十,虔诚地拜请:“求金仙保佑,我家相公入了军营,过不久就要打战了。刀剑无眼,求金仙保佑我家相公平安回家,平安回家。”
本来一切正常,毓禾看了一会儿便打算找个人问问烛怀金仙。忽然,神像爆发出金光,一道浑厚的天音传来:“善哉善哉,大帝赐福,保佑你相公平安回家。”
妇人喜极而泣,抹了抹泪,再三叩头拜谢,又掏了几枚铜钱放入功德箱。
其他人见状,纷纷大呼神仙显灵。金光消失,香民们更加踊跃地排队投钱。
毓禾和泷轲对视一眼,不由分说,左右包抄。泷轲挥动手指,发出一抹法光朝神像后射去。随即,一抹淡紫色身影从神像后甩出,直挺挺摔到殿宇中央。香民们惊呼四散,待看清是一个十七八的小姑娘,众人争相嚼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姑娘抬起头来,眉心一点红,特征十分明显。
毓禾赶忙拦住泷轲,蹲下身来,惊奇地问:“觅柔,你怎么在这儿?”
乐正觅柔扶着腰起来,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一看到毓禾就泫然欲泣地抓住她的胳膊,连连恳求:“毓禾,快救救段干纪夜!”
送乐正觅柔去医馆后,段干纪夜正苦恼如何重新筹集到银钱,偏偏被耳尖的牙人听到。牙人给他推荐了一门生意,事成酬薪五百两,唯此一单,需要武功高强的侠士方能完成。段干纪夜完美适配。他兴冲冲地和乐正觅柔道别,觅柔觉得不对劲,提醒他天下不会有掉馅饼的好事,可段干纪夜已经掉进了钱眼子里,不听劝告跟牙人走了。未想,牙人是个黑心的人贩子,段干纪夜中了奸计,被卖到和苏国。乐正觅柔一路收买消息,花光了所有盘缠,才打听到他被卖到了烛怀金仙的府邸。
“这个坏神仙,抓走了段干纪夜。”
乐正觅柔指着烛怀金仙的鼻子控诉,一下惹恼了围观的众信徒,众人眼冒怒火瞪着三人。毓禾只好带着乐正觅柔先行离开。众信徒还想追上来闹事,泷轲挡住门口,动了动手指,烛台瞬间倒塌,火蔓延上幔帐。他狡黠一笑,转身就走,任后面的众人乱成一锅粥。
道观的菩提树下,人烟寂静。
“你知道烛怀金仙的府邸在哪?”毓禾惊诧地看着觅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乐正觅柔点头如捣蒜:“知道,就在边军驻地里的一个山洞里。”
“既然已经知晓位置,我们马上出发。”泷轲在一旁提议。
毓禾不想让乐正觅柔冒险,就对她说:“这事我们揽下了。人,我们去救,你留在道观。”
乐正觅柔不肯,她说:“只有我知道段干纪夜长什么样,我一定要救出他。”她抱拳点了点,恳切相求,“就带上我吧,我保证听话,不乱跑。”
“他是你什么人,对你很重要么?”毓禾好奇地问。
“没那么重要……”乐正觅柔顿了顿,“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应当救他一命。何况我的盘缠都被他花完了,我还得找他讨债。就……差不多是这样。”
觅柔说话的时候抓耳挠腮,努力攒出“去”的理由就代表的确是“不得不去”,毓禾从中敏锐地捕捉到一点“情不自禁”,最后在一声声央求声中彻底败退。
她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颇为积极地,征求地看着泷轲:“泷轲,我们带她去吧,我们保护好她就行。”
泷轲望着她那副可爱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
“我又不是神仙,你怎么随口就让我充当守护神啊。”他故作嗔怪。
乐正觅柔一听到他自称不是神仙,又想起方才有人喊走水的声音,心中陡地一怕,眼睛睁大了。她慢慢挪动步子躲到毓禾身后,瞪着圆润的杏眼,低声问毓禾:“这是谁啊?”
“我是妖,还是一只厉害的大妖。”泷轲抢话,脸上浮起一个阴险的笑容。
乐正觅柔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眼睛瞪得更大了,伸手抓住了毓禾的胳膊。
“你别吓她。”毓禾蹙了蹙眉,警告地瞪了泷轲一眼。
泷轲摆了摆手,颇为无奈,好声好气说:“毓禾仙子,我们免不了要与烛怀斗一回。你带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不就是带了个拖油瓶么?到时候出乱子,我可不一定能压下来。”
“我才不是拖油瓶。”乐正觅柔小声嘟囔,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纸,念了咒,张嘴一吹,符纸中喷出一道小火焰。她从毓禾身后挪出来一步,鼓起勇气反驳:“我会一点符箓之术,普通的对手我根本不怕。”
泷轲仰天长叹,怎么遇上的全都是一群倔驴!他瞧毓禾欣赏地看着乐正觅柔,似乎笃定要带上这个凡人,便耸了耸肩,无奈地说:“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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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浮明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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