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玉山脚下那座宫殿,渐渐成了路过神仙妖怪口中的奇景。
它矗立在山门之外,青瓦白墙,寻常得很。
可因那常年站在殿顶的人,这座普通的宫殿便成了四海八荒皆知的所在。
红衣上神,曾经年少有为的半面仙君。常年站在殿顶,遥望玉山,风雨无阻。
无论是和风细雨,还是雷暴狂雪的日子,他都站在那里。
直到今日,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可那一身红衣却从未换过,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如一点朱砂点在苍翠的青山之间,醒目得很。
有路人问他在等谁,他不答。
就这样过了几十年。
墨簪被他日日握在手中,他心想,如果当初好好珍惜这份情谊,会不会一切都会不同。
他还有许多话想说给她听,风能把他的声音送到她的耳边就好了。
如今的她,会不会觉得吵呢?
簪子在他手里变成一支墨笛,他一怔。
原来它可以变成其他形状……
可想而知,当初做的人有多用心。
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连变形的符文都刻得仔仔细细。
可她后来不再跟他详细解释,而他也不敢动用这个簪子,只怕它碎了,所以从不曾知道她的这份心意。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在大雪里,苍凉一笑。
想起自己的那些“付出”,还有自以为是,怆然涕下,倒在雪中。
此后,夜深人静时,便有笛声悠悠传出,飘向玉山之巅。
笛声哀婉缠绵,如泣如诉,一声一声的,听得人心里发酸,眼眶发热。
西王母听见后,轻叹一口气。
“何苦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好在语儿从头到尾不知这是你的一场算计,否则怕是渡不过涅槃之劫。”
而玄语在窝里打了好几个滚,愤怒地跑去打开窗子,骂道:“大半夜是谁在外头鬼哭狼嚎的,吵死了!”
百年时光,弹指一挥间。
对于仙人来说,百年不过是一场闭关的时间,不过是一次远游的行程。
仙人闭一次关就是成百上千年,百年在他们眼里只是短短一截。
站在殿顶的人从前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天资其高,未来还有成千上万年,他一直觉得短短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他都耗得起。
或许正是因为太过自负,才会沦落得这个下场。
这百年比他想象得要漫长得多,也难熬得多。
他数过玉山的每一片落叶,每一声鸟鸣。
“还没走?”西王母头疼地问。
她坐在玉山之巅的仙殿里,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投向窗外。
青娥摇头,神色复杂:“没走。日日站在那儿,跟座雕像似的。前些年魔渊大战,他赶去参战,受了重伤,差点回不来。回来后还是站在那儿,一步都不肯离开。伤也没好好养,落下了病根,身子骨大不如前了。族人都劝他去圣医处调养,他却不论如何也不肯离去。”
远处云雾间,那抹红色刺眼。隔着重重云雾她都能看见,钉子似地钉在那里。
“随他去吧。”西王母冷笑一声。
虽然毕樾的确有错,可青娥看着这些年他的如此自罚,觉得也足够了。
她不明白为何自家娘娘对他如此苛刻。
又过了许多年。
玄语已接任西王母之位,统领玉山。
她的修为日益精深,威望日益隆盛,四海八荒的仙家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唤一声“王母娘娘”。
她依旧是那只翱翔九天的玄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能拦住她。
她巡视四海,调解纷争,处置事务,忙得不亦乐乎。
玉山在她手中蒸蒸日上,比从前更加兴盛。
曾经觊觎玉山的势力,如今都收敛了爪牙,不敢越雷池一步。
因为他们知道,新任西王母,比过去那位拳头还硬!
偶尔,玄语会听见山脚下传来的笛声。
吵醒她几次后,她便想要去找那人算账,让他别吹了。
师父却阻止了她。
师父说,他犯了错,在那儿赎罪的。
叫她不要去打扰,免得害他破了功,还需重头再来。
她听了点点头,心想那就让他好好赎罪吧,去了反倒是害了人家。
听得多了,倒是不觉得吵了。
反而有时候听不到,还会觉得奇怪。
有一日,她处理完公务,独自站在窗前发呆。
青娥走进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玄语问,目光还停留在窗外的晚霞上。
晚霞太美,金红一片,犹如一匹昂贵的绸缎铺在天上。
青娥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他……快不行了。”
玄语转过头,看着她。
青娥的神色很复杂,不忍道:“多年前他在魔渊大战一场,身受重伤,却坚持守在这里,不肯去往圣池续命。”
“圣医说他油尽灯枯,怕是没几日了。他……就想再见你一面。”
玄语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是谁?”
青娥不知该怎么回答。
该怎么回答呢?
说他是你曾经的未婚夫?
说他是你涅槃前爱过也恨过的人?
她说不出口。
玄语却突然站起身,向山下走去。
“师父,是骗我的是不是?”
“他不是在受罚对吗?”
不用青娥回答,她已经飞快朝山下奔去,脚步又急又快,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山脚下,那抹红色终于动了。
毕樾看见她走来,浑浊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光亮。
他踉跄着上前几步,又猛地停住,生怕吓着她似的退后一步。
重伤在身,使得他的腰背不再挺直,微微佝偻着。
他那一头青丝已经变成白发,修为渐退,让他的面容布满皱纹。
只有一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盛满了温柔。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道。
玄语看着他,盯着他手中那根墨笛。
墨笛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在他枯瘦的手指间,显得格外亮,上面有跟她同脉相连的气息。
她什么时候做的这东西?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碎裂。
“你是谁?”她轻声问道。
毕樾看着自在从容的模样,释然一笑。
“不重要了。”他轻声道,“你能来,便够了。”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的手枯瘦如柴,满是皱纹,跟从前相比,太丑了。
他不敢碰,怕吓着她。
“愿你永远自由自在。”他说,声音越来越轻,“翱翔于九天。”
话音落下,他的手垂了下去,软软地落在身侧,手中墨笛随之坠落。
玉山下的红色,终于静止了。
玄语接住那枚即将落地的墨笛,笛子在她手里化做一枚比翼双飞的簪子。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来了。
墨笛本是墨簪,是她从前的一片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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