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二十四 章

毕樾葬在了玉山脚下。

玄语亲自选的墓地,背靠青山,面向玉山之巅。

那是整座山最好的位置,视野开阔,风景秀丽。

站在墓前,可以清楚地看见玉山的全貌,云海翻涌,仙宫缥缈。

他的坟前,每年都会开满迎春花。

金黄色的花朵,一簇一簇,挤挤挨挨,开得灿烂如阳。

在章莪山,他曾问她最喜欢什么花。

她说迎春。

后来,他种满了章莪山,她却再也没去过那里。

如今,她让那些花年年开在他坟前。

也算是,一同赏过了吧。

没有人知道她为何如此安排。

只有青娥偶尔会看见,夜深人静时,玄语独自站在那座坟前,一站便是很久。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路上,一动不动。

她从不说话,只是站着。

一刻钟或者半个时辰,有时站到天明,她才会转身,默默上山。

有一回,青娥忍不住问:“你……想起来了?”

玄语摇摇头。

“没有完全想起来。”她说,目光望向远方,“可有些事,不必完全想起来,心里也明白。”

她望着那座坟。

坟山还插着一支墨笛,墨笛在风中呜咽着,发出悲伤的呜呜声。

她转过身,向山上走去。

“青娥,回去吧。明日还有得忙呢。”

青娥跟上她的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坟茔静默无言。

墨笛在风中轻轻颤动,似有若无的笛声飘散在夜色里,悠远绵长。

玉山之巅,灯火通明。

玄语站在殿前,俯瞰云海。

山下的灯火如豆,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明明灭灭。

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站风里,轻轻笑了笑。

“师父,您说得对。”她喃喃道,“一切重新开始,何尝不好?”

天空中,一只玄鸟振翅飞过,没入云海深处。

一只年轻的玄鸟,羽翼初丰,正勇敢地飞向未知的远方。

它飞得很高,很快,很自由。

山下笛声悠悠,随风而逝。

玉山之上,霞光万丈。

又过了许多年。

月光如水,洒在玉山之巅。

玄语处理完公务,独自站在殿前,望着山脚下那片迎春花丛。

花早已谢了,只剩下郁郁葱葱的绿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西王母现身云端。

“师父。”玄语欢喜迎过去,“您终于出关了!”

西王母笑着点点头,与她一并在云上遨游,听她讲述这些年的经历。

待路过那一片灿黄,她突然停了下来。

“语儿,有件事为师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该告诉你。”

玄语转过头,看着她。

西王母的面容依旧威严,可她的眼神却很复杂。

“关于毕樾的。”

玄语一怔,垂下眼帘,轻声道:“师父,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有些事,你不知道,便永远过不去。”西王母握住她的手,“你可知,他为何那般对你?”

玄语沉默不语。

西王母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他虽成上神,却还要跨过三灾九劫,才能真正坐稳上神之位。其中他已经度过三灾八劫,剩下最后一劫,便是情劫。他天资卓绝,却始终卡在情劫上。”

“情劫有两种渡法,一是大彻大悟,二是杀死与他相爱之人。”

玄语的手微微一颤。

“一开始,他选了常怡。”西王母道,“他与她自幼相识,本以为可以生出情愫,安稳渡劫。可他发现,他爱不上她。即便她弃他而去,另嫁他人,他心中依旧无波无澜。”

“无论怎样努力,他的心里始终缺了一块。因此他看着常怡,就像看一块木头,激不起半点波澜。更别提大彻大悟,就此勘破情劫。”

“后来,他想起了你。”

玄语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你们有婚约在身,他以为可以顺理成章。可他没想到,这一选,便把自己陷了进去。”

西王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他越靠近你,便越深陷其中……其实一开始那些呵护,陪伴,温柔……都是算计。”

“当初他给了你玉符,却故意不去救你,反而转头去救常怡,便是想要尝试凭借你的死而痛彻心扉,从此大彻大悟。”

“可他爱上了你,骗不了自己。”

“所以他犹豫了,见到去求救的青娥没有故意阻挠她们,否则,恐怕你到死都等不到救援。”

“后来他也曾派人去寻过你,只不过,他既怕找到你,又怕找不到你,没有亲自前去,所以才没找到。”

玄语的手攥紧了衣袖。

“之后,你活着回来了。”

“他必须在渡劫和你之间选一个。”西王母看向远方,目光悠远,“他矛盾得很,既无法下手杀你,又怕自己真下手杀你。”

“在你亲身前往章莪山要说法时,他试图逼你离开。可他一听你从此要跟他恩断义绝,又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他越爱你,越杀不了你。可不爱你,情劫非劫。他陷入了一个死局。”

玄语面色苍白,苦笑不已。

那些想不明白的地方,让她觉得诡异的地方,如今都想明白了。

“他曾问我该如何做才能挽回,他说他守着你的时候,是真的怕失去你,囚着你也是真的怕你离开。他知道自己错了,可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挽回。”

西王母摇摇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再怎么走下去,也很难拐回正确的道路上。”

玄语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逼你嫁给他,是在给自己做最后一次尝试,同样也给了你彻底离开他的机会。他知道我会到场,那场婚事只要你不情愿,决计不可能成功。可当你真的决然离开他,他还是没能大彻大悟,破开情劫的枷锁。”

玄语闭上眼睛。

“毕樾,他从头到尾目的都是为了情劫。”西王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就连他跪在山脚下那一百年,不是在求你原谅,他是在等自己放下。”

“他终究没能成功渡劫。”

“他放不下你。”

西王母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他明白情劫已成死劫,后来一切不过是由着自己的心意留在这里,惩罚自己赎罪罢了。”

玄语发起抖来,心里全是寒意。

“语儿,”西王母轻声道,“他一开始的目的就不纯粹,他并不知道如何爱一个人,情劫也并非非要去渡。”

“情劫是劫也是缘,”西王母叹息道,“缘成劫便去,本是好姻缘……他折腾这么一通,倒是把你害苦了。”

“所以他想见你,我一直未曾应允。”

月光洒在玄语脸上,映出她眼底的泪光。

“在章莪山时,他最后曾问过我,最喜欢什么花。”

玄语眨掉眼里的泪,悲哀道,“从前他从未提前问过,总是把所有东西都一股脑送来才问我喜不喜欢。而我总是说都好,他其实一直不知我真正喜欢什么,也未曾认真去了解……”

“因为这是情劫,原来我只是他渡劫的一环。”

“而我呢?我沉溺于他伪装的好,也从没仔细认真地去认识这个人。”

玄语转过身,望向山脚下那座坟茔,迎春花还在风中摇摆着。

“说到底,我们都不懂爱。”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下辈子,”她喃喃道,“别再渡什么情劫了。”

“好好爱一个人,就够了。”

风中好似有人应了一声“好”,带着轻轻的笑意,转瞬消散。

玄语也彻底释怀了。

爱时爱得认真,活着活得自由,此心已无憾,只愿从此高飞。

西王母看着她额上明光一闪,修为攀升一截,欣慰地点点头。

涅槃之劫总算彻底渡过了。

有心摘花花不开,无心摘柳柳成荫,看在他以命助语儿渡劫的份上,这座坟她姑且留着不炸了。

辜负真心者,本该挫骨扬灰,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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