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毕樾来玉山的次数越发勤了。
起初是每隔三五日来一趟,后来变成隔日一来,再后来,几乎日日都来。
玉山的守卫们都认识他了,见他来了也不拦,只笑着通报一声:“毕樾上神又来了。”
语气跟通报自家亲戚似的。
青娥私下里跟玄语打趣:“他这是把玉山当自己家了?日日来,月月来,也不嫌累。我瞧他那架势,恨不得搬张榻住在咱们山门口。”
玄语瞪她一眼,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
有时他会送她新得的灵果,好些她都没吃过。
果子灵气盎然,都很珍贵。
有一回他送来一篮仙果,说是从昆仑山带回来的,又大又圆,咬一口汁水四溢。
玄语吃不完,便分给青娥和薄荷,把她们两个乐得合不拢嘴。
某一回薄荷吃得太多,灵气过剩,以至于整张小脸红得跟朱果似的,鼻子里还往外冒青烟。吓得她以为自己要炸了,直接大哭起来,拉着玄语的手开始交代后事。
玄语见此情形很是哭笑不得,只得边安慰她,边运功替她疏导,折腾了大半日才消停下来。
从此薄荷再也不敢贪嘴,见了灵果就绕道走,连普通的果子都不敢多吃,生怕又冒出什么颜色的烟来。
毕樾时不时会邀她同游三山四海。
他知她喜静,便带她去人迹罕至的幽谷,看瀑布飞泻,听鸟鸣山幽,有些地方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也不知他是如何找到的。
他们在溪边煮茶,松下对弈。
有一回在一处无名山谷里煮茶,茶壶刚架上去,一只山猴子窜出来把壶盖抢走了,蹲在树杈上左看右看,还往里面吐了个果核。
毕樾哭笑不得,飞上去追了半座山才把壶盖抢回来,衣袍上挂满了树叶,狼狈得很。
玄语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二人也去过崖顶看日出。
崖顶的风大得很,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他怕她冷,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件大氅,披在她身上。
她笑他,“你连夜翻看凡人话本学来的么?”
他也不否认,道:“凡人一生虽短,此道学问却比仙家深刻许多。我头一次去学如何呵护谁,自然是集思广益,多多益善了。”
他又问:“不喜欢吗?”
“应当是喜欢的,”玄语笑眯了眼睛,点点心口,“我啊,怕冷得很,现在连心也是暖的了。”
随后她分了一半给他,两人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
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时,他转过头来看她,眉眼间全是笑意。
还有一回,他们在钟山脚下的一处湖泊边赏月。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圆盘一样的月和漫天星子,美得玄语忍不住伸手想去捞水里的星星。
他指着水面的月亮道,这湖底住着一只老鼋,活了不知多少年,每逢月圆之夜就会浮上来喘气,一喘就是一个时辰,整个湖面都在冒泡。
玄语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湖中心咕嘟咕嘟冒起泡来,然后一个磨盘大的脑袋探出水面,慢吞吞地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她看得目瞪口呆,他却一脸淡然,说这老鼋他认识好一百多年了,每次路过它都要上来打个招呼。
他转过头看她,笑着道:“方才它说我好福气,夫人竟然如此貌美。”
玄语羞红了脸,道:“还不是夫人呢!”
毕樾却对老鼋的眼光表示赞赏,并道:“夫人说得对!”
玄语拿起一旁矮桌放着的朱果,堵住他那张恼人的嘴,心跳才平复几分。
玄语有时会觉得这段日子像是偷来的,美好而虚幻。
他知她畏寒,便在章莪山为她雕了一张瑰玉床,冬暖夏凉,说等她过冬时用。
玄语第一次见到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床是一整块巨大的瑰玉,通体温润,泛着淡淡的暖光。
床身足有丈余见方,雕着精美的花纹。
上有祥云、仙鹤、玄鸟还有毕方鸟的图样,个个栩栩如生。
床头还雕着一枝梅花,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蕊都清晰可见。
“你……你雕了多久?”她摸着玉床那枝梅花,轻声问道。
毕樾轻描淡写地说:“没多久,就几个月。你冬天来章莪山过冬,总不能让你冻着。章莪山终年无雪,但夜里仍旧有些凉意。”
玄语听了,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竟花了几个月时间,只为给她雕一张床。
她可以想象,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拿着刻刀,一点一点雕琢的模样。
如此精细,不知花费多少心血。她不由得有些心疼。
“下次别这么费心了。”她轻声道,“我又不是娇气的人。”
毕樾看着她,目光温柔:“我知道你不娇气,可我想给你最好的。”
如今种在她窗前的花,每一株都是他亲手栽下,细心照料的。
全是他从四海八荒寻来的珍稀花种。
浇水、施肥、修剪,他从不假手于人。
有一回玄语早起,看见他蹲在窗前给花松土。
堂堂上神,蹲在那儿像个花农,袖子都沾了泥,衣摆上还挂着几片落叶。
他干得专注,连她站在身后都没察觉。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回头看她,也不恼,只是笑着说:“醒了?这株金桂快开了,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你处理公务累了,闻闻花香,也能解乏。”
玄语看着他沾着泥的手,还有蹭脏的衣袍,突然很想把这个人珍藏起来。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呢?
玄语的心,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捂热了。
只是偶尔,她还是会听到些风言风语,实在恼人得紧。
一日,她去玉山脚下的集市买东西,路过一处茶摊,听见几个小仙在闲聊。
她本无意偷听,可“毕樾上神”四个字飘进耳中,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听说毕樾上神与长留山的常怡仙子是青梅竹马,许多次常怡出行,上神都伴随左右。”
一个穿着青衣的小仙道,一边说一边嗑着瓜子。
“可不是嘛,当年多少人都以为他们会成婚。”
另一个黄衣小仙接话,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我听说他当年对常怡无有不应,要什么给什么,也不知真假。”
“可惜常怡后来嫁了姬轩殿下。”青衣小仙叹了口气,“我听说他是闭关了几十年,才被姬轩殿下捷足先登的。一朝出关却听到青梅另嫁他人的消息,对他打击很大吧?”
“如今毕樾上神对玄女这般殷勤,莫不是为了报复青梅……”
黄衣小仙压低声音,话没说完,便被旁人打断。
“莫要胡说!”
一个年长的仙人瞪了他们一眼,“毕樾上神与玄女有婚约在身,自是应当的。那些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仔细被人听了去,传到玉山,有你们好果子吃。”
玄语站在不远处,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跟被针刺到一般。
她告诉自己,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不必在意。
毕樾对她这样好,日日陪伴,事事关心,若心中没有她,何必如此?
这些事情已过去多时,怎还有恁多人议论?真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拎着采买的东西往山上走,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回到寝殿,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坐在窗前发了半日呆。
窗外的花开得正好,金桂的香气一阵阵飘进来,甜丝丝的,可她闻着却觉得腻。
毕樾再来时,她眉头紧锁,话比往常少了许多。
毕樾是何等敏锐之人,一眼便看出她的异样。
他也不追问,只是更加用心地陪伴。
她处理公务,他便在一旁研磨沏茶,偶尔递上一块点心。
有一回她批卷宗批到半夜,困得眼皮直打架。
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游记,翻到有趣的地方就折个角。
大概是想等她有空的时候,再讲给她听。
她修炼功法,他便在门外静静守护,一守便是一整日。
有一回她修炼到紧要关头,灵力走岔了经脉,疼得冷汗直冒。
他隔着门察觉到不对,却不敢贸然闯入打断她,只能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叨咕什么。
等她收了功出来,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探了探脉,确认无事才松开,脸色还是白的。
她心情不好,他便讲些奇奇怪怪的见闻逗她开心,讲得口干舌燥也不停。
他讲到自己和鲲鹏打架,说是打架,其实是鲲鹏起飞的时候没注意到他,一翅膀把他扇飞了好几里。
他站稳后,当即去找它算账。
鲲鹏压根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一脸茫然地被他数落了一顿,还挨了一顿揍。
莫名被打,鲲鹏自然也不服气,于是开始反击。
玄语听着,忍不住问:“你真跟鲲鹏打了一架?谁赢了。”
毕樾一愣,随即笑了:“切磋而已,不论输赢。”
玄语想象那个场景,鲲鹏一个起飞,毕樾猝不及防被一翅膀扇飞好几里,心中震撼之余又觉得好笑。
不知不觉间,那些烦闷的情绪消散了许多。
又一日,毕樾又来玉山。
他站在她面前,目光温柔而无奈。
“语儿,”他轻声道,“你究竟在烦恼什么?这些日子,你总是眉头紧锁,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玄语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真诚而关切,没有半分虚假。
她定了定心神,开口道:“我最近听闻许多风言风语,是关于你与常怡的。这事儿过去这么久,怎大家依旧八卦得这么起兴?”
玄语不想理会,可不论如何也无法忽视。
她看着他,目光盈盈,“你真的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了?”
毕樾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
他伸手想拉她,她却飘飘然退开,让他抓了个空。
他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语儿,你信我。”
他的目光坦然,“我与她自幼相识,一起长大,仅此而已。她嫁姬轩,我从未阻拦,也从未伤心。那些传言,都是旁人乱传,我从未放在心上。”
玄语苦笑一声,捂着心口道:“你跟我解释过,可为何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我如此在意呢?变得都不像我了。”
毕樾看着她,开怀地笑起来,笃定道:“因为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否则怎会吃醋?”
“吃醋?”玄语呆了一呆。
从那以后,无论玄语去何处执行任务,他总能找到理由跟来。
她去南海巡查,他便说要去南海访友。
她在西荒狩猎时候,也能偶遇他在西荒采药。
她与北冥故交闲聊,还能碰到在北冥修炼的他。
总之,她去哪儿,他便去哪儿,总能找到天衣无缝的借口。
她起初还躲,后来便也习惯了他在身后默默护着。
几年后,她在南海追捕一只作乱的海中凶兽。
这凶兽是条千年鲛鲨,体长百丈,口能吞舟,已吞食了数十名海族,闹得南海不得安宁。
天帝下诏命玉山处置,玄语便领了这差事。
她本以为不过是寻常任务,谁知那鲛鲨狡猾得很,几次设伏都被它逃脱。
最后一次,她追入深海,不慎中了它的迷障。
这迷障也不知是什么法术,眼前一片漆黑,神识也被封锁,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正想着破局之法,四周的海水却急速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她吸入其中。
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那漩涡的吸力,她正要使出师父给的护身法宝,避免落入漩涡九死一生。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揽住她的腰,将她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毕樾。
“你怎么又跟来了?”她靠在他胸口,有气无力地问。
“怕你受伤。”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若不是我暗中跟着,今日你便要喂鱼了。”
玄语想反驳,却被他按住了唇。
“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他抱着她,破开漩涡,冲出深海,一路飞回玉山。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时间只觉得或许就这样也挺好的。
他待她这样好,嫁给他也不错。
在跟凶兽搏斗的时候,她受伤不轻,感觉到安全后,她便晕了过去。
她昏迷了七日。
毕樾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她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他疲惫而关切的面容。
“语儿,你醒了。”他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道,“这回真是吓死我了。”
玄语看着他熬红的双眼,心里一阵酸涩。
“你守了多久?”
“七天七夜。”
玄语把他的手贴在脸侧,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轻声对他说:“毕樾,谢谢你。”
毕樾摇摇头,将她拥入怀中:“语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失去你?”
玄语靠在他怀里,终于下定了决心。
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走进另一颗心。
这些年无论多忙,只要她需要,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
玄语又非铁石心肠,如何能不动容?
这一日,毕樾又来玉山。
玄语看着他,看了很久,说:“毕樾,我们成婚吧!”
毕樾愣住,旋即狂喜涌上眼底。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在发颤:“语儿,你……你肯嫁给我了?”
玄语眉目舒展,轻轻嗯了一声。
毕樾将她拥进怀里,开怀道:“语儿,你真好。”
成婚的日子定在次年开春。
消息传出,四海八荒皆惊。
玄鸟与毕方两族联姻,本就是大事,何况嫁的还是西王母座下九天玄女,娶她之人是章莪山少主,新晋上神毕樾。
一时间,各路仙家纷纷送来贺礼,玉山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西王母倒是镇定,只是看着玄语的眼神多了几分不舍。
她拉着玄语的手,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话,从如何与公婆相处,到如何管理家务,再到如何修炼精进,事无巨细,一一交代。
“毕方族规矩多,你嫁过去要收敛些性子,别动不动就甩红绫。”
西王母道,“不过也别太收敛,该甩巴掌的时候还是要甩。谁敢欺负你,回来告诉师父。”
玄语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师父,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她道,“玉山永远是我的家。”
西王母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好好过日子。”
玄语点点头,心中却涌起一丝不安。总觉得一切太过顺利,顺利得让她有些惶恐。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念头。
大概是多虑了吧。
婚期将近,毕樾来玉山的次数更多了。
他亲自送来聘礼,整整三千六百箱,从东海明珠到昆仑美玉,从南海珊瑚到西荒灵草,应有尽有。
他亲自挑选吉服样式,与她商议婚典细节,事事亲力亲为。
玄语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他:“你倒是比我还上心。”
毕樾正色道:“那是自然。娶你这等大事,岂能马虎?一辈子就这一次,当然要尽善尽美。”
玄语被他逗笑了,心中却涌起阵阵暖意。
这样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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