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玄语正在殿中翻阅卷宗，堆积如山的公务让她头疼不已。

婚期将近，事情本就多，各方仙家送来的贺礼要登记入库，宴请的宾客名单要一一确认，吉服的样式要最后定夺，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杂务，忙得她脚不沾地。

偏偏天帝又在这时候送来差事。

青娥匆匆而入，面色凝重，与平日的嬉笑模样判若两人。

她进来时甚至忘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薄荷原本趴在窗边的案上打盹，被推门的动静惊得一个激灵，脑袋磕在桌角上，捂着额头“嘶嘶”直叫唤。

“玄语，天帝有诏，命玉山协助长留山追捕逃犯！娘娘，命我通知你去她那儿一趟商讨此事。”

“逃犯？”

玄语放下卷宗，起身随她离去，“什么逃犯这么重要，还要天帝亲自下诏？”

“钦神和鼓鸟。”

青娥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半个月前，这两只凶兽从炎火山中逃脱，跑到彭山一带作乱，闹得那头乱糟糟的。昨日天帝才接到消息，登时起了雷霆之怒，说这次定要它们魂飞魄散，绝不再给它们祸害苍生的机会！当即把追捕任务派给了长留山和玉山。长留山为首，玉山为辅，且点了你的名，叫你负责玉山这头。”

玄语眉头微蹙。

钦神和鼓鸟的名号她自然听过。

几万年前，钦神与钟山山神之子鼓合谋杀害天神葆江，被天帝击杀后化作凶兽。

这两只凶兽所到之处，必生战乱灾祸，苍生苦不堪言。

天庭费了极大功夫才将它们镇压在昆仑墟下炎火山中，用弱水环绕，炎火镇压。

本应万无一失，如今竟逃脱了？

“主帅是谁？”玄语问道。

“长留山少主，姬轩。”

青娥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此人我见过几回，城府极深，不是善茬。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像是被毒蛇盯上了。脸上笑着，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此番差事，怕是不好应付。”

玄语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西王母正在后殿品茶，两只青鸟围在她身边，啄食着盘中的灵果。

大鸟蹲在她左手边，慢条斯理地啄着一枚朱果。

少很活泼，绕着茶桌飞来飞去，时不时凑到茶壶边闻一闻，被西王母一巴掌拍开。

见玄语进来，她抬眸看了一眼，淡淡问道：“听说了？”

玄语点头：“青娥在来的路上已详细告知。”

西王母听罢，沉吟片刻，放下手中的茶盏：“此番追捕，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莫要强出头。姬轩此人，我也略有耳闻，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你需多加小心。”

她顿了顿，又道：“你师兄师姐们闭关的闭关，出游的出游，还有一见诏令和杂事就犯头疼病的，这些年辛苦你了。”

玄语摇摇头，“徒儿乐在其中，谈何辛苦。”

西王母微微坐直身体，沉吟片刻，眉头却皱了起来，“实在不行你就装……装修炼走火入魔不去了，我亲自回复那边证明此事。我开口，定无人敢质疑。”

玄语忍不住笑了：“师父，徒儿知道您心疼我，可我是去追凶兽打下手的，并非冲在前头的，小心谨慎一些定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您别这么紧张。”

西王母瞪她一眼：“你懂什么？姬轩这种人心眼最多，一不小心就被他卖了。你道行还浅，不知道人心险恶。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人，差点栽了大跟头。”

“后来呢？”玄语好奇地问。

“后来？”

西王母冷哼一声，“后来我用织天抽了他三天三夜，抽得他跪地求饶。所以我才把这法宝传给你，就是让你遇到这种人的时候，不用跟他废话，直接抽！”

玄语哭笑不得。

“记住，”西王母正色道，“不管他说什么，你都留个心眼。功劳让他领，你保命要紧。实在不行就撤，别逞强。你马上要大婚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毕樾那小子不得疯了？”

玄语点点头，心下慎重几分，珍藏的法器一个不落地全带上了。

她只打算挑两个修为不错的带上，毕竟人多反而累赘，一个不带又显得她不重视这次任务，会被长留山抓住把柄。

她挑选随行弟子的时候，刚入门不久便被派到她身边的薄荷眼巴巴地望着她。

薄荷是草木成精的小仙子，生得娇小玲珑，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看什么都新鲜。

她入门不过数月，便闯了不少祸。

上次把西王母的灵芝当成蘑菇炖了汤，气得西王母差点把她赶下山。

上上次把青娥的胭脂当成果酱吃了，脸红了好几天，嘴唇上的红色洗了三天才洗干净。

再上上次，把藏经阁的典籍当枕头，睡了一觉，压皱了三本。

嗯，比她小时候更过分！

藏经阁的管事气得吹胡子瞪眼，说那典籍是上古传下来的孤本，整个大荒就这一份。

薄荷吓得躲到玄语身后，死活不肯出来。

“玄女大人，带我见见世面吧！”

薄荷扯着她的衣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保证不闯祸！我发誓！我要再闯祸，就让我变成一棵烂蘑菇！烂在地里，谁都不要！”

玄语无奈：“你修为尚浅，此番追捕凶兽，危险重重，带你去只怕有闪失。钦神可是上古天神所化凶兽，一爪子就能把你拍碎。”

“我会小心的！”

薄荷连忙保证，拍着胸脯道，“我绝不添乱，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而且我跑得快，打不过还能跑！我逃跑的本事可是练过的！上回青娥姐姐追着打我，我跑遍了整座玉山，她愣是没追上！”

青娥在一旁道：“带她去也好，让她长长见识。总不能一直把她护在玉山，将来如何独当一面？再说了，她要是再闯祸，正好让凶兽把她吃了，省得王母娘娘天天心疼她的灵芝。”

薄荷吓得脸都白了：“青娥姐姐，您别吓我……我还小，不好吃……”

青娥挑眉：“凶兽可不挑食。尤其是你这种又香又嫩的小仙子，最对它们的胃口。”

薄荷快哭了。

玄语想了想，点了头：“也好。不过你需记住，遇事莫要冲动，紧跟在我身边。”

提醒完，还吓唬她道：“要是敢乱跑，我就把你扔给凶兽当点心！”

薄荷连连点头，欢喜得差点跳起来：“谢谢玄女大人！我一定听话！我发誓！”

玄语扶额，心中隐隐有些后悔。

但愿这丫头真能说到做到。

临行前一日，毕樾赶来玉山。

他来得急，发髻都被风吹乱了，显然是一路疾行，又忘了给自己放灵气罩。

他站在玄语面前，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听说你要去彭山追捕钦神和鼓鸟？”

玄语点点头：“天帝之命，不得不从。”

毕樾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塞进她手中。

玉符通体莹润，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显然是件珍贵的法宝。

“此物是我亲手炼制，危急时刻捏碎，我即刻便到。”他承诺道，“就算我在天涯海角，也会立刻赶来。”

玄语握着那枚玉符，只觉掌心温热，仿佛上面依旧带着他的体温。

她抬眸看他，轻声道：“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毕樾却摇了摇头，眼中的忧色更深：“我不放心。姬轩此人……你需多加留意。”

身边所有人都说过类似的话，她本来只是慎重，如今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你认识他？”

“打过几回交道。”毕樾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城府极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那张笑脸后面，全是算计。你莫要被他的表象骗了。”

“他得罪过你？”

毕樾点头，“在北冥一个秘境中，我和他曾同时看中一件宝物，他表面上说让给我，转头向他人散播消息，害我被众人围堵。他想做渔翁，我却没给他机会，杀到他面前，他还笑着说是个误会。若非他身边有族中长老相护……总之，这种人笑里藏刀，不得不防。”

玄语点点头，将他的话记在心里，“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毕樾看着她，伸起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而自然。

“语儿，”他低声道，“答应我，平安回来。”

玄语握住他的手：“好，我答应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玄语便带着薄荷和青娥及两名玉山弟子前往彭山了。

彭山位于大荒西北，距离玉山有数十万里之遥。

她们乘着青娥化身的青鸟，一路穿云过海，足足飞了五日，才远远望见彭山的轮廓。

飞近一看，整座山光秃秃的，只余下零星怪石，没有半点绿色。

山间时有阴风呼啸而过，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让人心生寒意。

“这就是彭山？”薄荷瞪大眼睛，“怎么这么……丑？”

青娥化作人形，落在地上，道：“彭山本就是这样。传说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彭山就是那时候被波及的，从此草木不生，只余怪石。”

薄荷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声嘀咕：“共工真厉害……”

玄语瞥她一眼：“共工再厉害，也跟你没关系。你记住，待会儿跟紧我，别乱跑！”

薄荷连连点头。

一行人向山中行去。

山路崎岖难行，到处都是尖利的碎石。

薄荷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被绊一下，惹得其他青娥直摇头。

“你这丫头，走个路都走不稳，还说要见世面？”

薄荷委屈巴巴：“这山也太难走了……”

玄语没理她们两个，警惕地观察四周，让其他两个玉山弟子沿途做下标记。

彭山安静得诡异，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声呼啸。

“玄女大人，”薄荷凑过来，小声道：“您说那钦神长什么样呀？是不是青面獠牙、三头六臂？”

玄语道：“钦神本相是大鹗，形如雕，头白喙赤，虎爪森然。它喷出的黑烟有毒，你要小心。”

薄荷瞪大眼睛：“雕？就是那种大鸟？”

“对。”

“那鼓鸟呢？”

“鼓鸟形如鹞鹰，红脚直喙，黄纹白首。它出现的地方，必有旱灾。”

薄荷听得直咋舌：“这么厉害……咱们打得过吗？”

玄语看了她一眼：“打不过就跑。”

薄荷：“……那要是跑不过呢？”

玄语：“那就只能等死了。”

薄荷脸都白了。

青娥在一旁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薄荷欲哭无泪。

1. 昆仑墟/昆仑丘

《山海经》原文：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

2. 钦??（钦神）

《山海经》原文：钦??化为大鹗，其状如雕而黑文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鹄，见则有大兵。

3. 鼓

《山海经》原文：鼓亦化为鵕鸟，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见则其邑大旱。

4. 炎火山

《山海经》原文：昆仑山下有弱水之渊环之，渊外有炎火山，投物辄燃。

5. 弱水

《山海经》原文：弱水出昆仑之西南隅，穷于南海。

6. 长留山

《山海经》原文：又西二百里，曰长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其兽皆文尾，其鸟皆文首。是多文玉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天帝诏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