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语一行人抵达彭山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天空中，暗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却没有下雨的意思，仅在天空翻涌着，山间有阴风不停地刮过来，吹得人心里发寒。

“这地方真瘆人……”薄荷缩了缩脖子，往玄语身边靠了靠，几乎要把整个人贴上去，“玄女大人，我有点害怕。”

“怕也得往前走，”玄语瞥她一眼：“之前是谁哭着喊着要来的？”

薄荷瘪瘪嘴，不敢再说话，只是把玄语的衣袖攥得更紧了。

一行人沿着山道前行，脚下的碎石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骨头上。

山道两旁怪石在暮色中影影绰绰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薄荷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被绊一下，每绊一次就“哎呀”一声，惹得青娥直翻白眼。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火光。

玄语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凝神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扎着几顶帐篷，帐篷前燃着篝火，火光摇曳，将周围照得通亮。

篝火旁站着十余人，个个气息不弱，手持法宝，阵列整齐。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男子，一身银甲，腰悬长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倨傲。

他正负手站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见到玄语一行人，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旋即露出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面上笑容热情而亲切，仿佛见到了结识多年的老友。

“久闻九天玄女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拱手道，目光在玄语身上转了一圈，又赞叹道：“不愧是西王母的高徒，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与众不同。”

玄语淡淡还礼：“姬轩殿下客气了。殿下才是年少有为，我在玉山就曾听闻过殿下不少丰功伟绩，殿下日后必成大器。”

姬轩哈哈一笑：“借仙子吉言。”

他身后的人群中，有一位女仙格外引人注目。

她身着淡粉色衣裙，面容娇美，几位仙家围着她殷勤地讨好着。

见得姬轩主动跟人打招呼，她袅袅挪挪走过来，弱柳扶风般依在姬轩身侧，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玄语身上打量。

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玄语心中一动，已猜到她是谁。

常怡。

果然，姬轩介绍道：“这是内子常怡，她平日里对九天玄女无比推崇，今日总算得见。”

玄语：“……”

推崇？信你才有鬼！

常怡上前一步，盈盈一礼，姿态优雅，声音娇柔：“见过玄女姐姐。姐姐果然生得好看，比传闻中还要美上三分。”

玄语微微颔首：“常怡仙子不必多礼。”

她年岁比常怡小，这一声“姐姐”听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想多生事端，便未开口计较，倒是薄荷在一旁小声嘀咕起来：“叫谁姐姐呢？明明我们玄女大人没你年纪大……”

“种族不同，按年龄划分辈分便做不得准。出门在外辈分按照修为来，哪怕姬夫人叫我一声前辈，我也不嫌老的。”

玄语摸了一把薄荷脑袋，薄荷恍然大悟，“她虽大，但修为一般……”

常怡目光瞬间变冷，直扫薄荷脸上。

玄语把薄荷往后推，她哼笑一声，目光在玄语脸上转了一圈，落到她腰间佩着的玄鸟玉佩上，停了一瞬才收回。

她笑了笑，柔声道：“玄语姐姐这玉佩真好看，是毕樾哥哥送的吧？他从小就喜欢雕这些小玩意儿，手艺倒是一点没落下。”

玄语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常怡仙子认识毕樾？”

常怡掩唇轻笑：“岂止认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雕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送给我的一只小木鸟。那时候他才多大？十岁出头吧，雕得歪歪扭扭的，丑死了，可我舍不得扔，现在还收着呢。”

玄语没有说话。

姬轩在一旁笑道：“怡儿就爱说这些陈年旧事。玄女别介意，她这人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

玄语淡淡道：“无妨。”

常怡似乎还想说什么，姬轩已岔开话题，招呼众人围拢过来议事。

众人聚拢到篝火旁，姬轩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鼓鸟在彭山东麓出没，钦神在西麓。长留山众人随我去东麓围剿鼓鸟，玉山诸位便负责引开钦神。待我等解决鼓鸟，即刻前来支援。”

玄语闻言，眉头微蹙。

“我们人数太少，对上钦神过于危险。”

她道，“况且我们对彭山形不熟，贸然引开钦神，恐有不测。”

姬轩笑道：“玄女不必过谦。你乃西王母高徒，区区钦神，何足道哉？再说，只是引开而已，又不是让你们正面厮杀。待我等解决了鼓鸟，立刻就来支援。到时候功劳平分，天帝面前，我自会为你美言。”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玄语却听出其中推脱之意。

她正要再辩，薄荷却在一旁小声嘀咕：“怎么听着像是让我们去当诱饵？”

姬轩面色一沉，看向薄荷的目光带着几分寒意。

薄荷被那目光一扫，打了个哆嗦，缩到玄语身后。

玄语不动声色地将薄荷护在身后，淡淡道：“既然殿下如此信任，那便依殿下所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我等支撑不住，可不会傻等。该跑的时候，我们绝不犹豫。”

姬轩皮笑肉不笑：“那是自然。仙子是聪明人，知道轻重。”

“玄女大人若是不放心，”常怡声音柔柔地道，“我随你们同去便是。我虽修为不高，但多个人总多个照应。再说了，我对彭山还算熟悉，可以给你们指路。”

玄语看了她一眼，还未说话，姬轩已道：“胡闹！你身体不好，岂能涉险？”

常怡娇嗔地看他一眼，挽着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殿下放心，有玄语姐姐在，不会有事的。再说了，我就跟在后面，又不冲在前面，能有什么危险？”

姬轩皱眉，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常怡已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姬轩面色缓和下来，旋即点点头，道：“也罢，你去吧。不过要小心，遇到危险就跑，别逞强。”

常怡笑着点头。

玄语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她正要再拒，一阵狂风刮过，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这风来得诡异，卷着腥臭的气息，吹得人睁不开眼。

篝火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四溅，差点烧着旁边人的衣袍。

玄语心头一凛，红绫已护在身前。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是钦神！”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大乱。

黑影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冲到近前。

众人这才看清它的模样。

那是一只巨大的怪鸟，形如雕，身长足有三丈，头白喙赤，黑色的斑纹遍布全身，一双爪子如虎爪般锋利，散发着森森寒光。

它张开双翼，足有五六丈宽，遮天蔽日，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口中发出尖锐的嘶鸣。

声音刺耳至极，震得人耳膜生疼，修为稍弱的小仙当场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了下去。

薄荷吓得尖叫一声，抱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玄语来不及多想，红绫急卷而出，化作一道屏障挡在她身前。

钦神一爪抓在红绫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巨大的冲击力将她震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

好强的力道！

她心中暗惊：这凶兽果然名不虚传，比想象中还要厉害！

“快撤！”她厉声道。

众人四散奔逃，可钦神的速度太快，眨眼间便追上了一名落在后面的玉山弟子。

那名弟子惨叫一声，被钦神一爪拍飞，撞在山壁上，当场昏了过去。

玄语目眦欲裂，红绫再出，缠住那名弟子的腰，将他拉了回来。

可钦神已再次扑来，巨大的爪子朝她当头抓下。

她咬牙支撑，红绫化作屏障挡在身前。

钦神的爪子在屏障上抓出一道道裂痕，震得她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她回头看了一眼。

姬轩等人已不见了踪影。

她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抵挡着钦神的攻击。

虽知姬轩奸诈，没想到他连装也不装！

“玄女大人！”薄荷惊呼，想冲上来帮忙。

“别过来！”玄语厉声道，“快跑！”

她拼尽全力，红绫猛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将钦神震退数步，趁机拉着薄荷向后飞退。

红绫在身后织成一道道屏障，暂时阻住钦神的去路。

可她知道，织天拦不住多久。

就在这时，一道粉色的身影从旁边跌跌撞撞跑来，正是常怡。

她面色惨白，脚步踉跄，仿佛随时会倒下。

“玄语姐姐，救我！”

她话音未落，钦神已到了她身后。

玄语想也不想，红绫甩出，缠住常怡的腰，将她拉了过来。

常怡跌进她怀里，浑身颤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多谢姐姐……”她喃喃道，声音虚弱至极。

可玄语顾不上答话，因为钦神已再次扑来。

她将常怡和薄荷往身后一推，红绫再次出手。

这一战，从黄昏打到月上中天。

钦神凶悍至极，每一爪都有开山裂石之力。

玄语拼尽全力，红绫在她手中舞得密不透风，可仍是节节败退。

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染红了衣裙，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她一边打一边退，不知不觉已远离了人群，退入一片密林之中。

林中光线昏暗，枝丫横生，更添几分凶险。

钦神却如鱼得水，在林中穿梭自如，不时从暗处扑出，给她致命一击。

玄语咬牙支撑，心中却越来越沉。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必须想办法脱身，去找支援。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薄荷的惊呼：“玄女大人，常怡仙子她……”

玄语回头一看，只见常怡不知何时已倒在地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浑身滚烫，仿佛在发高烧。

薄荷蹲在她身边，手足无措，急得眼眶都红了。

她们跟过来做什么？添乱吗？玄语凝眉。

“她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

薄荷快哭了，“她方才拉着我追过来，说不能让您孤军奋战，要我一起帮您对付钦神……突然就倒下了。我叫她，她也不应，就这样了……”

玄语心中一沉。

钦神还在身后紧追不舍，常怡却在这时倒下，故意的？

她眯起眼睛，正想去查看常怡的情况，身后却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钦神已再次扑来，巨大的爪子朝她们当头抓下。

玄语来不及多想，红绫急卷而出，挡住那一击。

但钦神这一击比之前更加凶猛，巨大的冲击力将她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

“噗……”

她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衣襟。

“玄女大人！”

薄荷惊叫一声，冲上前来要扶她。

玄语正要让她快跑，却见钦神巨大的爪子已直直把她抓起来，临走时，顺爪一抓把常怡拎走了。

“薄荷！”

玄语目眦欲裂，拼尽全力将红绫甩出，想要缠住薄荷。

可钦神的速度太快，红绫只来得及缠住薄荷的脚踝，便被钦神的爪子带着一起飞上半空。

“啊！！！”

薄荷惊恐的尖叫声响彻山林。

玄语死死拽着红绫，想要将她拉回来。

钦神的力量太大，她不但拉不回薄荷，反而被带着向前滑去。

她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忘了用灵力护体，碎石划破了鞋底，顿时鲜血淋漓。

“放手！玄女大人，快放手！”

薄荷哭喊着，“您会受伤的！”

玄语不放手。

她咬着牙，拼尽全力拽着红绫，指节泛白，虎口崩裂，鲜血顺着红绫流下，滴落在地。

可钦神的力量太大了。

红绫从她手中滑脱，薄荷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那惊恐的尖叫声在林中回荡着，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薄荷！”

玄语跌坐在地上，望着薄荷消失的方向，浑身发抖。

她带出来的弟子！

她亲手带出来的弟子就这样在她眼前被凶兽抓走了！

而她，无能为力。

“玄语，现在怎么办？”青娥背着两个受伤的弟子赶过来，她的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恐惧。

玄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从怀中摸出那枚玉符，用力捏碎。

玉符碎成齑粉，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夜色中。

她看向青娥，沉声道：“我已捏碎玉符，此处距离章莪山很近，毕樾必定来得很快，你速去接引，我去追！”

她估摸过，以她的本事尚且能应付钦神一段时间，撑到毕樾到来。

“不可！”

青娥急道，“你一个人追上去太危险！钦神凶悍至极，你方才已经受伤了！”

“我没事。”玄语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薄荷是我带出来的，我必须把她带回去！如果此时我放弃她，那她必死无疑！”

“可是……”

“没有可是。”玄语打断她，指着躺在她背上的两个受伤的弟子道：“你去章莪山接引毕樾，让他带人来支援，顺便带她们两个去疗伤。我去追钦神，沿途留下记号，你们顺着记号来找我！信我！我能撑到你们赶过来！”

虽然玄语挡下大部分攻击，但是方才这两个弟子仍然被钦神的攻击余波扫到，不幸受了伤。

青娥还想再劝，可对上玄语那双坚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牙，点头道：“好！你自己注意安全。”

说罢，她化作青鸟，带着两个昏迷不醒的玉山弟子，振翅而起，向章莪山的方向飞去。

玄语转过身，望着钦神消失的方向，握紧手中的红绫。

夜风呼啸，带着腥臭的气息，从密林深处吹来。

玄语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