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桩

靖平十五年三月初七,内务府的一本册子上,添了十一个名字。

添的是“拨往西山大营当差”。

写这十一个名字的,是个从七品的小笔帖式,姓赵,二十四岁,去年才补的缺。字写得不算好,胜在一笔一划都用力。

他写完这一页,把笔搁下,吹了吹墨,去灶上要了一碗热汤。

二十三天以后,他死了。

那一夜,是从后苑西南角开始的。

后苑西南角有一片假山,太湖石堆得高,石缝里生着苔,白日里看着是绿的,入了夜便是一团一团的墨。这地方生得好,谁蹲在里头,能看清整条宫道,可站在宫道上的人,却看不见他。

宫里的地方,多半都生得这样好。

二更刚过,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小太监提着泔水桶,绕着石堆走了两圈,从一道窄缝里钻了进去。

里面蹲着一个人,黑衣,戴着斗笠,一动不动,不上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春喜蹲下去,膝盖沾在地上,凉气顺着裤子往上爬。

他把今夜该说的话,一句一句说了。

说到一半,那头开了口,“今儿下午,苏嬷嬷去了御药房。”

听此,春喜愣了一下,然后没继续说下去。

后面的话,不用人教,他自己也想得明白。

“她知道是我说的?”

“她连你在药房站多久都知道。”

“那怎么办?”春喜的手指抠进了泥里,焦急地说道,“大哥,我今夜就走”

“她不会抓你。”

春喜愣住,看向那人。

“她不抓你,是因为她想看看,你背后是谁。”

“那她也知道有您?”

“她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不过……”黑衣人稍作停顿,又道,“她不知道我是谁。”

“继续盯着。看住三皇子身边的人。”

“那么多人,看哪一个?”春喜问。

“从外头拨来的。都算。”

春喜咽了口唾沫。

从外头拨来的,就是他自己这一种。

黑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用手往前一推,推到春喜膝盖旁。

春喜的目光看向那样东西,是一锭银子,新的,亮得晃眼。

“事成之后。”那人说道。

春喜伸手去拿,指头碰到银子的一瞬,他抬头看了一眼。

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下巴,很白净,不像干粗活的人。

“大哥,”他小声问,“您贵姓?”

那头没有答。

黑衣人起身,衣角扫过石上的青苔,落下一点碎屑,顺着假山另一侧下去,再没有了声响。

假山的另一头,苏嬷嬷站在一块太湖石后面。

她站的位置也是挑过的,正在那道石缝的另一头。石头传声,一句一句,全进了她的耳朵。

翠珠蹲在她脚边,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那一头的声音远了,苏嬷嬷又等了半盏茶。

她在宫里二十八年,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等,等一个人把话说完,等他以为四下无人,再等他把最后一句也说出来。

只是今夜,那个人没有多余的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在一层薄云里。

然后她朝西边做了个手势。

暗处有人动了。

慈明宫的偏殿,灯点到了后半夜。

萧宴坐在案后,翻着一本册子。

那是西院伺候人的花名册。十一页,一人一页,写着籍贯、年岁、入宫的年月、由何处拨来。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看得不快。

苏嬷嬷跪在下头,把后苑的事一句一句报完,萧宴没有抬头。

内务府一年拨三回人,一回十几个。拨进来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出身,父兄在京畿种地,或者在盛京的庄子上当差,出身干净得很。

萧宴在这宫里二十三年。见过的、送走的、埋掉的,少说也有百十来个。这百十来个人里,能活到出宫养老的,不到三成。

剩下的七成去了哪里,从来没有人问,她也从来不问。

这些人的来路,她比谁都清楚。一个宫女被拨进来,是因为有人要在某个地方摆一双眼睛,一个太监被拨出去,是因为那双眼睛看错了东西。拨进来的时候是活人,拨出去的时候是名字。

名字写在册子上,册子锁在衙门的柜子里,开柜子的钥匙,在皇帝手里。

也在她手里。

“刘顺。”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肇元十一年进的内廷。伺候过三朝。”

“是。”苏嬷嬷应道。

“这么老的人,还留着。”萧宴又道。

“回太后,是内务府派的。”

萧宴把那页纸揭起来,就着灯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老是好事,也是坏事,老的人知道得太多,也知道得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以为,那些事早就烂在了肚子里,再不会有人来翻。

殿内安静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萧宴才又开口,“内务府如今是谁当家?”

“回太后,总管是鄂图家的三老爷。”

萧宴没回,只是把册子合上。

这本册子上写着十一个人。十一个人里,有一个是外头伸进来的手。也可能两个,也可能三个。要一个一个地试,一步一步地看,等到他动手,等到他露出破绽,才算数。

那要一年,也可能要三年,她可没有那么长的功夫。

“册子,”她说,“在谁手里。”

“回太后,在西院一处。”

“哀家年纪大了。”她抬起眼,“册子上写谁,哀家就认得谁。”

苏嬷嬷伏在地上,伏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声,又低下去。

“淑妃那个陪房,”苏嬷嬷终于开口,“也在册子上。”

萧宴没开口,苏嬷嬷抬头看了眼她,轻声说道:“那奴婢明日,让人重誊一份。”

“誊吧。”

“太后,”苏嬷嬷扶着门框,没有回头,“今夜这两件事……”

“今夜没有事。”萧宴把册子收进匣子,盖上锁,“三皇子受了惊,睡不着,宫人伺候不周。内务府体贴主子,拨一批人去西山当差。”

她的手在匣子上搭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向苏嬷嬷,“就这么写。”

内务府的值房,三更还留着一盏灯。

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掌一处的员外郎,姓穆,四十来岁,另一个就是那个姓赵的小笔帖式。

穆员外郎今夜没有回家。他把一张单子推过去,“西院的拨差,今晚誊出来。”

小笔帖式看了一眼。上头十一个名字,籍贯、年岁、拨来的年月,一个不缺。

“大人,”他问,“这十一个人,往哪里拨?”

“西山大营。”

“西山……”小笔帖式顿了一下,“西山那边,两季没报过缺额。”

穆员外郎没有答他,他只是把蜡烛往小笔帖式那一边拨亮了些。

烛火一晃,照见那只握笔的手。手很干净,指甲修得齐。落笔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

“重写一张。”穆员外郎说。

“是。”

第二张写得很稳,穆员外郎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

“今日的事,”他说,“出了这门就忘了。”

“是。”

“忘了,才有活路。”

小笔帖式回到家时,已过了四更。

他妻子给他留着灯,他坐在灯下,把那张单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十一个名字,一个也没记住,只记住里头的一个:钱氏,年四十,由内务府拨往慈明宫西院。

他吹了灯,躺下,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让妻子把灯重新点上。

“点着做什么?”

“点着。”

那盏灯在他家点了一夜又一夜。

点了二十三天。

慈明宫西院的十一个人,是那一夜同时被叫走的。

叫走他们的时候,天上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廊下每一道砖缝,也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脸。

最先出来的是老太监刘顺。

他在慈明宫伺候过三朝,今夜轮他值夜。来人推门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他把鞋穿好,衣襟一层一层理平,抖了抖袖子,才跟着出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一句为什么,走到院子当中,他停了一步,回头朝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看了一眼。

“走吧。”身后有人说。

他转回来,继续往前走,走到月洞门下,他忽然轻轻开口。

“嬷嬷,老奴年轻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一夜。”

押他的是苏嬷嬷。苏嬷嬷没有应。

“肇元年间。”刘顺说,“那一夜被叫走的是二十三个。活下来的,老奴一个。”

苏嬷嬷的脚慢了几分。

“带队的,是老奴的师父。”刘顺又说,“第二个月,他也不在了。”

宫里的人,命是薄的,薄得像一张纸。可薄纸上写字,写得最多的偏偏是“活着”两个字。老奴写了四十年,写到最后才明白,能活得久,从来都不是因为命硬,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不说话。

月洞门外的宫道上,露水很重。他仰头看了一眼月亮,然后就再没有回头。

第二个是宫女春杏。

她正在给孩子掖被角。

西院的正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睡着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子掖到一半,春杏的手腕被人从后头攥住。

她没有叫,她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

孩子醒了,他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春杏张了张嘴,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被拖出去的时候,她的袖子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很轻的一声。

是一只袜子,白的,很小,一只。袜口上缝了一半的花,针还别在布上。

没有人去捡,门合上了。

第三个是乳母钱嬷嬷。

她不在正房,在偏房。被叫起来的时候,她披着衣裳跑出来,跑到正房门口,被两个人拦住。

她没跪,先喊道:“老奴是淑妃娘娘从娘家带来的!”

喊完这一句,她才跪下去,“嬷嬷,动老奴,就是动淑妃娘娘的脸面。”

院子里的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看她。

苏嬷嬷走到她跟前,蹲下去,“娘娘病着。”她说,“顾不得脸面。”

钱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伏下身,磕头。磕得很响,一下,两下,三下……额头上很快起了一道红印。

屋子里那个孩子在看她,是三皇子金玄晖,今年五岁。

他没有哭,没有叫人,他只是从被子里坐起来,看着门外的院子。

苏嬷嬷把钱嬷嬷扶起来,“起来吧。磕坏了头,不好看。”

钱嬷嬷被扶着,两条腿站不住,也没有再说话。她被人架出月洞门的时候,忽然挣了一下,回过头朝正房喊了一声。

喊的是“殿下”,屋子里没有应声。

三更过半,西院空了。

十几个人进来,十几个人出去。院子里那一地脚印,被夜露一泡,很快也看不清了。

只有正房的灯还亮着。

那个孩子一个人坐在床上,被子滑到了腰上,他没有拉,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

门口没有人。

萧宴来的时候,天快亮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孩子看见她,没有动。

萧宴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一直拉到他的下巴。

“她们呢?”

“回家了。”

孩子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她们回不来了,是不是。”

萧宴的手停在被角上。

宫里的孩子长得比外头的孩子快。倒不是因为在宫里吃得饱,而是宫里的人要早早地学会两件事。一是看人脸色,二是把话咽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是。”

孩子又点了点头,把眼睛闭上。

萧宴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床边那一步,她忽然想起他进宫的头几夜。

头几夜他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门外跪了一地的人。那时她说过一句话。她说,再哭,便叫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哭过。

她走到门口,然后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第二日,西院伺候人的名册被重誊了一份。

新的十一页,十一行字,籍贯、年岁、拨来的年月,一样不缺,只是名字全换了。旧的那一份,连同别处的几本旧档,一并送去焚了。

报的是“拨往西山大营当差”。西山是什么地方,那册子上的人,一个字也没有写。

二十三天以后,那个姓赵的小笔帖式死了。

内务府的档上写的是两个字:急症。

他的妻子后来把那盏灯灭了,又在灵前重新点上。她不知道夫君为什么要点灯,也不知道那十一个名字里,有一个姓钱。

她只知道,他死前那几天,夜里总要起来看一回门。

又过了些日子,昭德殿。

李德全把一份抄件放在御案上。

“回陛下。慈明宫西院伺候的人,换了十一个。”

金允执正在看一份河工的折子,没有抬头,“换到哪里去了?”

“回陛下,内务府的册子上写的是,拨往西山大营当差。”李德全达到。

“西山大营。”金允执把河工的折子合上,搁在一边。

他伸手拿过那份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调一处差事,五品以上要到御前,五品以下归内务府。十一个人,没有一个是五品。

规矩用得一丝不错,可用得太准的地方,才叫人心里发凉。

按宫里的旧例,一处宫院换人,总要拖上十天半月。先报缺,再派人,中间还得有两三个人情递话。西院这一回,十一个人,连一道折子都没有进过御前。

太后从来没有这样急过。

“是谁批的?”金允执问道。

“回陛下,是内务府一处自行调差。”

“自行调差。”金允执把抄件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殿里很静。外头的天色沉下来,檐下的灯刚点上,光透过窗棂,一条一条落在地上。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三个字,写完,他把纸推给李德全。

李德全看了一眼,随即跪下,把纸折起,收进袖中,额头贴到了地上。

那三个字是:母后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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