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十五年三月初七,内务府的一本册子上,添了十一个名字。
添的是“拨往西山大营当差”。
写这十一个名字的,是个从七品的小笔帖式,姓赵,二十四岁,去年才补的缺。字写得不算好,胜在一笔一划都用力。
他写完这一页,把笔搁下,吹了吹墨,去灶上要了一碗热汤。
二十三天以后,他死了。
那一夜,是从后苑西南角开始的。
后苑西南角有一片假山,太湖石堆得高,石缝里生着苔,白日里看着是绿的,入了夜便是一团一团的墨。这地方生得好,谁蹲在里头,能看清整条宫道,可站在宫道上的人,却看不见他。
宫里的地方,多半都生得这样好。
二更刚过,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小太监提着泔水桶,绕着石堆走了两圈,从一道窄缝里钻了进去。
里面蹲着一个人,黑衣,戴着斗笠,一动不动,不上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春喜蹲下去,膝盖沾在地上,凉气顺着裤子往上爬。
他把今夜该说的话,一句一句说了。
说到一半,那头开了口,“今儿下午,苏嬷嬷去了御药房。”
听此,春喜愣了一下,然后没继续说下去。
后面的话,不用人教,他自己也想得明白。
“她知道是我说的?”
“她连你在药房站多久都知道。”
“那怎么办?”春喜的手指抠进了泥里,焦急地说道,“大哥,我今夜就走”
“她不会抓你。”
春喜愣住,看向那人。
“她不抓你,是因为她想看看,你背后是谁。”
“那她也知道有您?”
“她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不过……”黑衣人稍作停顿,又道,“她不知道我是谁。”
“继续盯着。看住三皇子身边的人。”
“那么多人,看哪一个?”春喜问。
“从外头拨来的。都算。”
春喜咽了口唾沫。
从外头拨来的,就是他自己这一种。
黑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用手往前一推,推到春喜膝盖旁。
春喜的目光看向那样东西,是一锭银子,新的,亮得晃眼。
“事成之后。”那人说道。
春喜伸手去拿,指头碰到银子的一瞬,他抬头看了一眼。
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下巴,很白净,不像干粗活的人。
“大哥,”他小声问,“您贵姓?”
那头没有答。
黑衣人起身,衣角扫过石上的青苔,落下一点碎屑,顺着假山另一侧下去,再没有了声响。
假山的另一头,苏嬷嬷站在一块太湖石后面。
她站的位置也是挑过的,正在那道石缝的另一头。石头传声,一句一句,全进了她的耳朵。
翠珠蹲在她脚边,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那一头的声音远了,苏嬷嬷又等了半盏茶。
她在宫里二十八年,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等,等一个人把话说完,等他以为四下无人,再等他把最后一句也说出来。
只是今夜,那个人没有多余的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在一层薄云里。
然后她朝西边做了个手势。
暗处有人动了。
慈明宫的偏殿,灯点到了后半夜。
萧宴坐在案后,翻着一本册子。
那是西院伺候人的花名册。十一页,一人一页,写着籍贯、年岁、入宫的年月、由何处拨来。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看得不快。
苏嬷嬷跪在下头,把后苑的事一句一句报完,萧宴没有抬头。
内务府一年拨三回人,一回十几个。拨进来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出身,父兄在京畿种地,或者在盛京的庄子上当差,出身干净得很。
萧宴在这宫里二十三年。见过的、送走的、埋掉的,少说也有百十来个。这百十来个人里,能活到出宫养老的,不到三成。
剩下的七成去了哪里,从来没有人问,她也从来不问。
这些人的来路,她比谁都清楚。一个宫女被拨进来,是因为有人要在某个地方摆一双眼睛,一个太监被拨出去,是因为那双眼睛看错了东西。拨进来的时候是活人,拨出去的时候是名字。
名字写在册子上,册子锁在衙门的柜子里,开柜子的钥匙,在皇帝手里。
也在她手里。
“刘顺。”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肇元十一年进的内廷。伺候过三朝。”
“是。”苏嬷嬷应道。
“这么老的人,还留着。”萧宴又道。
“回太后,是内务府派的。”
萧宴把那页纸揭起来,就着灯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老是好事,也是坏事,老的人知道得太多,也知道得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以为,那些事早就烂在了肚子里,再不会有人来翻。
殿内安静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萧宴才又开口,“内务府如今是谁当家?”
“回太后,总管是鄂图家的三老爷。”
萧宴没回,只是把册子合上。
这本册子上写着十一个人。十一个人里,有一个是外头伸进来的手。也可能两个,也可能三个。要一个一个地试,一步一步地看,等到他动手,等到他露出破绽,才算数。
那要一年,也可能要三年,她可没有那么长的功夫。
“册子,”她说,“在谁手里。”
“回太后,在西院一处。”
“哀家年纪大了。”她抬起眼,“册子上写谁,哀家就认得谁。”
苏嬷嬷伏在地上,伏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声,又低下去。
“淑妃那个陪房,”苏嬷嬷终于开口,“也在册子上。”
萧宴没开口,苏嬷嬷抬头看了眼她,轻声说道:“那奴婢明日,让人重誊一份。”
“誊吧。”
“太后,”苏嬷嬷扶着门框,没有回头,“今夜这两件事……”
“今夜没有事。”萧宴把册子收进匣子,盖上锁,“三皇子受了惊,睡不着,宫人伺候不周。内务府体贴主子,拨一批人去西山当差。”
她的手在匣子上搭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向苏嬷嬷,“就这么写。”
内务府的值房,三更还留着一盏灯。
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掌一处的员外郎,姓穆,四十来岁,另一个就是那个姓赵的小笔帖式。
穆员外郎今夜没有回家。他把一张单子推过去,“西院的拨差,今晚誊出来。”
小笔帖式看了一眼。上头十一个名字,籍贯、年岁、拨来的年月,一个不缺。
“大人,”他问,“这十一个人,往哪里拨?”
“西山大营。”
“西山……”小笔帖式顿了一下,“西山那边,两季没报过缺额。”
穆员外郎没有答他,他只是把蜡烛往小笔帖式那一边拨亮了些。
烛火一晃,照见那只握笔的手。手很干净,指甲修得齐。落笔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
“重写一张。”穆员外郎说。
“是。”
第二张写得很稳,穆员外郎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
“今日的事,”他说,“出了这门就忘了。”
“是。”
“忘了,才有活路。”
小笔帖式回到家时,已过了四更。
他妻子给他留着灯,他坐在灯下,把那张单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十一个名字,一个也没记住,只记住里头的一个:钱氏,年四十,由内务府拨往慈明宫西院。
他吹了灯,躺下,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让妻子把灯重新点上。
“点着做什么?”
“点着。”
那盏灯在他家点了一夜又一夜。
点了二十三天。
慈明宫西院的十一个人,是那一夜同时被叫走的。
叫走他们的时候,天上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廊下每一道砖缝,也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脸。
最先出来的是老太监刘顺。
他在慈明宫伺候过三朝,今夜轮他值夜。来人推门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他把鞋穿好,衣襟一层一层理平,抖了抖袖子,才跟着出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一句为什么,走到院子当中,他停了一步,回头朝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看了一眼。
“走吧。”身后有人说。
他转回来,继续往前走,走到月洞门下,他忽然轻轻开口。
“嬷嬷,老奴年轻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一夜。”
押他的是苏嬷嬷。苏嬷嬷没有应。
“肇元年间。”刘顺说,“那一夜被叫走的是二十三个。活下来的,老奴一个。”
苏嬷嬷的脚慢了几分。
“带队的,是老奴的师父。”刘顺又说,“第二个月,他也不在了。”
宫里的人,命是薄的,薄得像一张纸。可薄纸上写字,写得最多的偏偏是“活着”两个字。老奴写了四十年,写到最后才明白,能活得久,从来都不是因为命硬,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不说话。
月洞门外的宫道上,露水很重。他仰头看了一眼月亮,然后就再没有回头。
第二个是宫女春杏。
她正在给孩子掖被角。
西院的正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睡着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子掖到一半,春杏的手腕被人从后头攥住。
她没有叫,她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
孩子醒了,他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春杏张了张嘴,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被拖出去的时候,她的袖子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很轻的一声。
是一只袜子,白的,很小,一只。袜口上缝了一半的花,针还别在布上。
没有人去捡,门合上了。
第三个是乳母钱嬷嬷。
她不在正房,在偏房。被叫起来的时候,她披着衣裳跑出来,跑到正房门口,被两个人拦住。
她没跪,先喊道:“老奴是淑妃娘娘从娘家带来的!”
喊完这一句,她才跪下去,“嬷嬷,动老奴,就是动淑妃娘娘的脸面。”
院子里的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看她。
苏嬷嬷走到她跟前,蹲下去,“娘娘病着。”她说,“顾不得脸面。”
钱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伏下身,磕头。磕得很响,一下,两下,三下……额头上很快起了一道红印。
屋子里那个孩子在看她,是三皇子金玄晖,今年五岁。
他没有哭,没有叫人,他只是从被子里坐起来,看着门外的院子。
苏嬷嬷把钱嬷嬷扶起来,“起来吧。磕坏了头,不好看。”
钱嬷嬷被扶着,两条腿站不住,也没有再说话。她被人架出月洞门的时候,忽然挣了一下,回过头朝正房喊了一声。
喊的是“殿下”,屋子里没有应声。
三更过半,西院空了。
十几个人进来,十几个人出去。院子里那一地脚印,被夜露一泡,很快也看不清了。
只有正房的灯还亮着。
那个孩子一个人坐在床上,被子滑到了腰上,他没有拉,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
门口没有人。
萧宴来的时候,天快亮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孩子看见她,没有动。
萧宴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一直拉到他的下巴。
“她们呢?”
“回家了。”
孩子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她们回不来了,是不是。”
萧宴的手停在被角上。
宫里的孩子长得比外头的孩子快。倒不是因为在宫里吃得饱,而是宫里的人要早早地学会两件事。一是看人脸色,二是把话咽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是。”
孩子又点了点头,把眼睛闭上。
萧宴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床边那一步,她忽然想起他进宫的头几夜。
头几夜他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门外跪了一地的人。那时她说过一句话。她说,再哭,便叫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哭过。
她走到门口,然后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第二日,西院伺候人的名册被重誊了一份。
新的十一页,十一行字,籍贯、年岁、拨来的年月,一样不缺,只是名字全换了。旧的那一份,连同别处的几本旧档,一并送去焚了。
报的是“拨往西山大营当差”。西山是什么地方,那册子上的人,一个字也没有写。
二十三天以后,那个姓赵的小笔帖式死了。
内务府的档上写的是两个字:急症。
他的妻子后来把那盏灯灭了,又在灵前重新点上。她不知道夫君为什么要点灯,也不知道那十一个名字里,有一个姓钱。
她只知道,他死前那几天,夜里总要起来看一回门。
又过了些日子,昭德殿。
李德全把一份抄件放在御案上。
“回陛下。慈明宫西院伺候的人,换了十一个。”
金允执正在看一份河工的折子,没有抬头,“换到哪里去了?”
“回陛下,内务府的册子上写的是,拨往西山大营当差。”李德全达到。
“西山大营。”金允执把河工的折子合上,搁在一边。
他伸手拿过那份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调一处差事,五品以上要到御前,五品以下归内务府。十一个人,没有一个是五品。
规矩用得一丝不错,可用得太准的地方,才叫人心里发凉。
按宫里的旧例,一处宫院换人,总要拖上十天半月。先报缺,再派人,中间还得有两三个人情递话。西院这一回,十一个人,连一道折子都没有进过御前。
太后从来没有这样急过。
“是谁批的?”金允执问道。
“回陛下,是内务府一处自行调差。”
“自行调差。”金允执把抄件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殿里很静。外头的天色沉下来,檐下的灯刚点上,光透过窗棂,一条一条落在地上。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三个字,写完,他把纸推给李德全。
李德全看了一眼,随即跪下,把纸折起,收进袖中,额头贴到了地上。
那三个字是:母后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