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入宫

浴佛节那天,玄清是被陈五的破锣嗓子喊醒的。

“玄主事!日上三竿了还睡!朱主事在院里等你很久了!”

玄清一个激灵爬起来,昨夜巡视太累,她一人走了大半个长安,不想忘了今日之事。

冲到院里时,朱琳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端着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晨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那身浅绯官服衬得人如美玉,就是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师姐,我……”

朱琳把另一碗粥递给她:“吃完出发。”

玄清接过粥碗。粥熬得糯,撒了桂花蜜,甜丝丝的。她边喝边偷瞄朱琳——今日朱琳梳了个极精致的髻,插了支镶碧玉的银簪。

“看什么?”朱琳抬眼。

“师姐今日……真好看。”玄清老实说。

朱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少拍马屁。宫里不比外头,脸面要紧。你也是,把头发重新绾绾,跟鸡窝似的。”

玄清摸摸头发,果然散了几缕。她笨手笨脚地重新绾,怎么也绾不好。

朱琳看不过去,放下粥碗走过来,三下两下给她绾了个利落的道髻,用根木簪固定。

“好了。”她退后两步打量,“像个人了。”

玄清咧嘴笑。

“别笑。”朱琳板起脸,“入宫要肃穆。笑得太欢,当心被当成妖人抓起来。”

玄清赶紧绷住脸。

两人出了司巫制。门口停着辆青帷小车,拉车的老马瘦骨嶙峋,正低头啃墙根的草。

“就这?”玄清小声问。

“不然呢?”朱琳先上车,“往年连车都没有,得腿儿着去。今年宫里总算给了辆破车——虽然破,总比没有强。”

玄清跟着爬上车。车厢窄小,两人对坐,膝盖都快碰一起。

朱琳闭目养神,玄清东张西望——车帘是粗布,洗得发白,车板上有道裂缝,能看见下面晃荡的车轮。

“师姐,”她忍不住开口,“宫里……什么样?”

“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朱琳眼也不睁,“就是人多了点,规矩多了点,心眼多了点。”

“那圣上呢?”

“圣上啊……”朱琳顿了顿,“慈眉善目,就是有点丰腴。一会儿见了,低头,垂目,别乱看。圣上问话,答‘是’或‘否’,别多嘴。记住了?”

“记住了。”

马车驶入皇城,到麟德殿前时,玄清的腿已经坐麻了。

她跟着朱琳下车,脚一沾地,差点摔倒——马车太颠,浑身不自在。

殿前已聚了不少人。僧侣披着袈裟,手持念珠,低声诵经。

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熏得人头晕。

朱琳领着玄清走到殿角一处不起眼的位置站定。

“就这儿,站好。”她低声道,“记牢我的话。还有,看见那些穿紫袍、红袍的没?都是大官,离他们远点。尤其是礼部的,最看司巫制不顺眼,总说咱们装神弄鬼。”

玄清点头如捣蒜。

钟鼓齐鸣。

“圣上到——”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众人跪倒。玄清跟着朱琳跪下,偷偷抬眼——只见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一顶步辇缓缓而来。

步辇上坐着个人,穿着明黄袈裟,头戴毗卢帽,手里捻着串沉香木念珠。

正是当今圣上。

玄清愣了。她想象中的皇帝,该是威严端坐,龙袍加身。可眼前这位……像个胖和尚,面皮白净,眼泡浮肿,嘴角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圣上下了步辇,在殿中主位坐下。内侍高唱:“浴佛典——始——”

僧侣们开始诵经。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玄清跪得腿麻,偷偷挪了挪膝盖。

“别动。”朱琳低喝。

玄清僵住。

典仪漫长。诵经、洒净、浴佛、上供……玄清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那些金灿灿的佛像、亮闪闪的法器,晃得人眼晕。

檀香味越来越浓,她有点想打喷嚏,拼命忍住。

好不容易熬到典仪过半,内侍宣布“休憩片刻”。官员们三三两两起身活动腿脚。

朱琳也站起来:“我去更衣,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别跟人搭话。”

“是。”

朱琳走了。玄清松口气,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她打量着四周——殿宇巍峨,雕梁画栋,确实气派。可不知怎的,总觉得这金碧辉煌下,透着一股子陈腐的、甜腻的衰败气。

“这位小娘子,可是司巫制新来的?”

声音从旁边传来。玄清转头,见是个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面皮白净,眼睛滴溜溜转。

“是。”玄清点头。

“小的在德妃娘娘宫里当差。”小太监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朱主事本事大,能驱邪治病。我们娘娘宫里……近来不太平,夜里总有怪声。朱主事能不能……”

“这这这,我不能做主啊!”玄清老实说。

“那是自然。”小太监从袖中摸出个荷包,塞进玄清手里,“一点心意,还请小娘子在朱主事面前美言几句。”

玄清捏了捏荷包,沉甸甸的,怕是得有十两银子。她正犹豫要不要收,朱琳回来了。

“干什么?”朱琳冷眼扫来。

小太监一哆嗦,赶紧收回荷包,赔笑道:“没、没什么,就是问问朱主事安好。”说完一溜烟跑了。

朱琳看向玄清:“他给你什么?”

“应该是银子。”玄清老实交代,“说德妃娘娘宫里不太平,想请师姐去看看。”

“德妃?”朱琳嗤笑,“她宫里上月才闹过‘鬼压床’,是我去看的——是她自个儿被子盖太厚,憋的。这次又是什么?”

玄清憋笑。

“宫里的娘娘们,闲得发慌,就爱弄这些神神鬼鬼的。”朱琳摇头,“不过银子该收还得收。下次再有人给,你就收下,记着是谁给的,回来告诉我。”

“啊?这……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朱琳看她一眼,“司巫制俸禄才几个钱?不够买香火符纸的。这些外快,不要白不要。再说了,她们愿意给,说明心里有鬼——不是真鬼,是亏心事的鬼。”

正说着,钟声又响。

“典仪继续。”朱琳站回原位,“站好,别露怯。”

后半场典仪,玄清站得昏昏欲睡。檀香味熏得人头昏脑涨,诵经声嗡嗡的像催眠曲。她偷偷掐自己大腿,才勉强保持清醒。

典仪结束时,已是午后。圣上乘步辇离去,官员们依次退场。

朱琳领着玄清往外走。走到宫门口时,被个老太监拦下了。

“朱主事留步。”老太监躬身,“德妃娘娘有请。”

朱琳皱眉:“何事?”

“娘娘宫里……出了点怪事。”老太监压低声音,“昨夜娘娘惊醒,说看见窗外有张人脸,青面獠牙的。今日精神就不大好,想请朱主事去瞧瞧。”

朱琳看了玄清一眼:“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是。”

朱琳跟着老太监走了。玄清在宫门口等着,东张西望。

又等了一炷香,朱琳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师姐,怎么了?”

“德妃宫里没事。”朱琳快步往外走,“是她自个儿做了噩梦,吓得。我给了她张安神符,赏了五十两银子——分你十两。”

玄清跟上:“那师姐怎么……”

“我在她宫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朱琳压低声音,“她妆奁底下,压着张八字,是王美人的。王美人上月刚晋了位分,正得宠。”

玄清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声张。”朱琳脚步更快,“宫里这种事多了,管不过来。只是那八字上……扎着针。”

她停下脚步,看向玄清:“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宫里的人,一个都别信。记住了?”

“记住了。”

玄清回到西厢,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晨光从窗外漏进来,照亮飞扬的尘埃。

她想起宫里的金碧辉煌,想起在长安城百无聊赖的生活。

又想起师父,想起山里清净的日子。

玄清但是有些伤感,她想童颜了,虽然天天和自己师父斗智斗勇,但很无忧无虑,这长安城内规矩太多,太累……也太黑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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