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破案

永兴坊那口老井捞出尸骨的消息,是陈五晌午回来说的。

玄清正跟孙三娘学打络子——朱琳说,当主事的人,可以不精通,但不能不会。

她手指笨,打出来的结歪歪扭扭,孙三娘笑得前仰后合。

陈五就是这时冲进来的,脸白得像纸:“玄、玄主事!坊东头那口死井……捞出个人头!刑部的人来了,可那井邪门,靠近就头晕!”

玄清放下络子,神色平静:“报官了吗?”

“报了,刑部张主事正往这儿来呢!”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刑部主事张谦沉着脸进来,身后差役抬着个木箱。

“朱主事呢?”张谦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玄清身上。

“朱主事入宫轮值,今日我主事。”玄清起身,亮出腰牌,“张大人有何吩咐?”

“你?”张谦皱眉,显然不信这个看着不过十六七的姑娘能主事,“人命关天,井里邪气重,需懂行的去镇一镇。”

玄清没答,从怀中摸出张黄符,指尖一抖。符纸无风自燃,青白的火焰在她掌心跳跃。

张谦盯着那团不寻常的火,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跟我来!”

井边已围得水泄不通。

“司巫制办案,闲杂人等走开!”玄清厉声,顿时吓走一片人。

“打捞时还发现,井壁上刻着东西。”张谦指着井口,“像是符文。”

玄清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很深,水浑浊发黑。

她闭目凝神,将朱琳教的“感应”之法施展。

“不只一个人。”她睁开眼。

“什么?”

“井里不止一具尸体。”玄清看向张谦,“得把井水抽干,全捞上来。”

张谦脸色难看,但看着井边那些头晕欲呕的差役,一挥手:“抽!”

水车吱呀作响,井水一点点下降。井壁渐渐露出,果然刻着符文,模糊不清,是镇魂的。

不止一处,从上到下,每隔几尺就有一处。

最早的符文已快磨平,最近的却还清晰。

“镇魂符。”玄清淡声道,“有人把尸首扔进井里,刻符镇魂,让死者不得超生。”

水抽干时,井底露出七具白骨。最早那具已发黑,最近那具脖颈处有整齐断口。

“七,七个……”张谦声音发颤。

玄清蹲身查看。最早几具骨上有细小刻痕,最近那具肋骨内侧有道很深的割伤,是生前所受。

“同一个凶手。”她起身,“手法类似,先杀人,扔井,刻符镇魂。时间跨度……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陈五倒吸凉气。

张谦忙叫来坊正。坊正是个干瘦老头,擦着汗道。

“这井少说三十年。最早是李铁匠家挖的,后来井水死了,就重挖了一口。今日几个孩子闯了进来晕倒,坊里来人看见人骨头!”

玄清沉思片刻说道。

“陈五去查这二十年来,永兴坊及周边可有人口失踪,再查这李铁匠一家。赵大,找仵作验尸。孙三娘,跟我来。”

她领孙五娘到井边,指着符文:“认得吗?”

孙三娘仔细看,摇头:“不认得,但……有点像镇宅符,笔画更邪性。”

“是镇魂符变体。”玄清指尖轻触符文,冰凉,残留一丝阴寒的灵力波动,“布符的人懂术法,但路子不正——是野路子,或妖术。”

她看向那排白骨:“杀人镇魂,是为养煞。镇在井中二十年,已成聚阴之地。但这聚阴之地,到底是要用来干嘛?。”

孙三娘顺着她目光看向井底。水已抽干,露出黑色淤泥,淤泥中有东西反光。

“张大人,让人下井,清干净井底。”玄清道,“底下有东西。”

差役下井,在淤泥里挖出个锈铁盒。撬开,里面是几卷发黄的纸,和一个小布包。

玄清打开布包,是七枚铜钱,每枚刻着名字和生辰八字。

那些发黄的纸,是地契、租约和几封信。信的内容是关于如何“养地”——买下这块地,挖井布阵,以生魂养地气,二十年可成宝地,旺家宅,修长生。

落款:胡。

“坊里可有姓胡的?”玄清问坊正。

坊正想了想:“没听说。倒是有个姓胡的老郎中,前几年病死了。”

“老郎中?住哪儿?”

“隔两条街,胡记医馆,如今是他侄子的了,可他那侄子不常来,医馆多半关着门。”

玄清发令。

“陈五,孙三娘,去胡记医馆。”

医馆门关着,陈五叩门无人应。

“翻墙。”玄清淡声道。

陈五一怔,还是利落地翻了过去。门从里面开了。

医馆里很暗,玄清走进去,目光停在里间虚掩的门上——里面有动静。

她示意陈五,孙三娘。守在门外,自己轻推门进去。

里间是卧房,窗边站着个人,背对她收拾包袱。是个中年男人,身材瘦小,左手有六指。

“胡郎中?”玄清开口。

男人一僵,缓缓转身。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透着阴鸷。

“司巫制巡禁郎,玄清。”玄清亮腰牌。

“果然是……一个郎中得装死存于世?”玄清打断,取出那七枚铜钱摊在掌心,“认得吧?司巫制办案,跟我走吧!”

胡郎中盯着铜钱,脸色灰白。他忽然从怀中摸出匕首刺来!

玄清侧身避过,反扣他手腕一拧。匕首落地,胡郎中痛呼着被按在墙上。

“说,谁教你的这邪术?”

胡郎中咬牙不答。

“你以生魂镇井成聚阴之地,是想借阴眼修行。可你道行不够,反被阴气侵蚀——你左手的第六指,就是阴气侵体的征兆,对吗?”

胡郎中浑身一颤,瞪大眼:“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教你的人没告诉你全部。”玄清松开他,“这阴眼若镇得好,确实可助修行。但若镇不好,反噬起来……你活不了几年!”

胡郎中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半晌,哑声道。

“是一道人……约莫二十年前云游到此,说这块地是宝地,让我买下,挖井布阵,以生魂镇之……”

“道人?”

“不知道真名,只让我叫他‘云鹤道人’。”

胡郎中颤抖道。

“他说十年后来取地,传我长生之法……可十年到了,他没来。我怕地气散了,就又……”

“就又杀人添进井里。”玄清接道,“七个无辜之人,就为你的长生梦?”

胡郎中抱头痛哭。

玄清转身出去,对陈五道:“绑了,送刑部。井里的尸骨,让他一一指认。”

陈五应下进去绑人。孙三娘跟出来,小声道:“玄主事,那个云鹤道人……”

“多半是化名。”玄清望向远处,“但懂邪术,心术不正,是祸害。得查。”

“怎么查?”

玄清没答,她想起师父说过,终南山多隐修,有正道,也有邪修。

“先结案,剩下的,慢慢查。”

孙三娘点头,又问:“那井……”

“封了。井底的阴眼,我会请师姐来处理。那块地……荒着吧,别再住人。”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夕阳西下,将她身影拉得老长。

赵大从义庄回来了,低声汇报验尸结果。七人都是永兴坊及周边的苦力、货郎,无亲无故,失踪了也没人在意。

一桩悬了二十年的连环命案,半日告破。

消息传开,永兴坊炸了锅。坊民们聚在司巫制外,玄清没露面,只让陈五出去说了几句,便关了院门。

院里,她坐在槐树下,看着那七枚铜钱。

七个名字,七条人命,就为一个人的长生梦。

“玄主事。”孙三娘端来碗茶,“喝点水,忙了一天了。”

玄清接过,抿了一口,忽然道:“三娘,你说……人为什么总想长生?”

孙五娘一愣,笑道:“长生谁不想?活得久,享福久。”

“可若长生的代价,是别人的命呢?”

孙五娘敛了笑,不知如何作答。

玄清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没说话。

陈五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笑:“玄主事,您猜怎么着?刑部那边说了,这案子破得漂亮,要给咱们司巫制请功!”

赵大也凑过来:“坊里人都说,咱们玄主事是‘小诸葛’,半日就破了二十年悬案!”

玄清笑了笑,那笑很淡:“功劳是大家的。陈五翻墙利索,赵大验尸仔细,五娘心细如发——缺了谁,这案子都破不了。”

三人闻言,互相看了看,眼里都有光。陈五挠挠头:“玄主事,以前是我不对,总觉得您年轻……我陈五服了!”

玄清看着他们,心里那点沉郁散了些。这长安城虽污浊,但总有些人、有些事,值得走下去。

玄清回到房里,关上门,从怀中取出那七枚铜钱,一字排开在桌上。

七个名字,七段被截断的人生。

她拿起最近那枚铜钱——王文礼。

咸通元年,那时她才六七岁,还在山里跟着师父认字。而这口井里,已沉了六条人命。

任凭自己法术再厉害,这人却是救不回来了。

玄清顿感无能为力,可她终究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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