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回来,玄清坐在司巫制院里的石阶上,把前前后后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师姐,”她起身去找朱琳,“我觉着不对。”
朱琳正在给那盆芍药浇水,闻言没抬头:“哪里不对?”
“时间对不上。”玄清在她面前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将离说,半月前李嬷嬷去怡情阁,就提德妃夜夜惊梦,见红衣小人。浴佛节那日,也说是噩梦。可今日德妃说,玉坠她只戴了五日。”
她抬头看朱琳:“玉坠是五日前戴的,可德妃的病,至少一月有余!”
朱琳放下水壶。
“玉坠不是病因,是后来添的‘柴’。”
“对,而且李嬷嬷说,是有人告诉她西市有镇邪古玉,她才去买的。可若真有邪祟,不想着请人驱邪,倒去买个来路不明的玉坠来‘镇’——这不合常理。除非……”
“你想说告诉她这消息的人,本就没安好心?”朱琳接道。
玄清点头:“将离提过,德妃和王美人素来不和。我打听过,王美人的嬷嬷也姓王,与李嬷嬷是同乡。若是王美人让王嬷嬷‘无意间’告诉李嬷嬷,西市有能镇邪的古玉……”
“那李嬷嬷去买了,德妃戴了,病得更重。”朱琳淡淡道。
“届时追查起来,是李嬷嬷私自买的前朝旧物,是宝缘斋卖的邪物。至于王美人?她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好心指了条路。”
“可王美人图什么?”玄清皱眉。
“就为让德妃病得更重?这手段太绕了。”
朱琳轻笑看向她。
“王美人权势低,想巴结德妃。听说德妃病了,便想送个‘镇物’讨好。只是她不懂,那玉坠不镇邪,反倒招邪——好心办坏事,后宫常见。”
玄清愣住,这倒说得通,但至于到底是哪种,她不得而知。
朱琳看着她,眼里有赞许的光:“你倒是想得深。可证据呢?”
“我想今夜去丽正殿守一夜。”
玄清主动提出。
“若真有邪祟,该现形了。到时候,一切自然分明。”
“一个人?”
“陈五可在宫外接应。”
朱琳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这是收妖瓶,若有不妥,随时召我过去。”
是夜。
玄清独自返回丽正殿。
德妃喝了安神汤,昏沉睡去。李嬷嬷按吩咐在殿内洒了朱砂雄黄,那股辛辣味呛得玄清想打喷嚏。
“玄巡禁,当真要守一夜?”
李嬷嬷惴惴不安。
“嗯。嬷嬷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李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殿内只剩玄清一人。她吹灭大部分灯烛,只留榻边一盏小灯,在屏风后盘膝坐下,将罗盘放在膝上。
子时,万籁俱寂。
就在玄清眼皮开始发沉时,膝上罗盘忽然轻轻一颤。
指针转动,指向殿门方向。
来了。
玄清屏息。只见门槛下,缓缓渗进一团黑影。
黑影在地面蠕动,渐渐凝聚成形——是只通体漆黑的兽,形似大猫,鼻长如象,眼泛幽绿。
食梦貘!
它似乎没察觉到玄清,在殿内嗅了嗅,径直走向德妃榻边。
到榻前,它仰起长鼻,对准德妃口鼻,轻轻一吸——
一缕乳白色的、雾气般的“气”,从德妃口鼻中飘出,被它吸入鼻中。
是梦境,也是精气。
玄清不再迟疑,右手一扬,三枚铜钱脱手飞出,呈品字形钉在食梦貘周围——是个简易的困妖阵。
食梦貘受惊,猛地转身,绿眼锁定玄清。它低吼一声,身形暴涨,化作牛犊大小,直扑而来!
玄清咬破指尖,凌空画符。血符成形,金光大盛,当头压下!
食梦貘被金光罩住,发出凄厉嘶叫,疯狂挣扎。
可这符是朱琳亲授的镇妖符,专克精怪,它哪里挣脱得了?
趁它被镇,玄清迅速拔开收妖瓶,对准食梦貘:“收!”
一股强大吸力涌出。食梦貘身形扭曲,不甘地嘶叫着,被一寸寸拉入瓶中。
玄清迅速塞紧瓶塞,贴上封条。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德妃在梦中不安地皱眉。
玄清松了口气,正要起身,眼角瞥见床头暗格——不知何时开了条缝。
她走近,用帕子垫手,拉开暗格。里面躺着个小布偶,胸口扎满银针,背后贴着张生辰八字。
是王美人的。
玄清合上暗格,心中了然。
翌日清晨,玄清带着收妖瓶回司巫制。
朱琳在院里煮茶,听她说完昨夜经过,只问:“布偶的事,你待如何?”
“我想劝德妃收手。”
玄清道。
“巫蛊损阴德,害人终害己。”
“你倒心善。”
朱琳斟了杯茶推给她。
“午后随我入宫,把这案子结了。”
午后,二人再入丽正殿。
德妃气色好了许多,能坐起来了。
朱琳取出收妖瓶,将食梦貘之事说明。德妃听得脸色发白,李嬷嬷跪地直磕头。
“本宫这病……真是这妖物作祟?”
“是,食梦貘以噩梦为食。娘娘忧思多虑,易生噩梦,正合了它口味。它夜夜来食,娘娘精气渐亏,自然日渐衰弱。”
“那玉坠……”
玄清此时开口:“娘娘,那玉坠是前朝沁血古玉,确实不祥。但献玉之人,未必存了害您之心。”
她取出那枚玉坠——已被朱琳重新处理过,血沁淡了许多。
“这玉坠是西市宝缘斋所出。我今早去问过掌柜,他说是一位宫中嬷嬷来问,说是主位娘娘心神不宁,想求个镇物。那嬷嬷自称姓王,许是王美人身边的那个吧。”
德妃脸色变了。
“我已问过王美人。”
朱琳接道,语气平静。
“她承认,是听说娘娘凤体违和,又知娘娘信这些,便让嬷嬷去寻个像样的镇物,想……讨好娘娘。只是那嬷嬷不懂,掌柜说什么好便买什么,这才推荐了这枚不祥之物。”
德妃呆呆坐着,半晌,忽然惨笑。
“竟是……这样?”
“娘娘细想。”
玄清轻声道。
“若王美人真想害您,法子多得是,何必用这等容易追查的手段?这玉坠若真镇邪,您病好了,她得个人情。若没用,也怪不到她头上——本是好心,只是不懂,办了坏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娘娘切莫接触什么巫蛊之术,损人亦损己。您如今病着,本就是阴气侵体,再做这等事,只会让身子更虚。”
德妃浑身一颤,似是想起什么。
玄清平静回视。
良久,德妃长长叹了口气,对李嬷嬷道。
“去,把……把那东西拿来,烧了。再挑几匹新进的云锦,给王美人送去,就说本宫谢她记挂,往日种种……既往不咎。”
李嬷嬷应声退下。
朱琳起身。
“如此,此事便了了。食梦貘我们会处理,玉坠也会净化封存。娘娘只需静养,少思少虑,自然痊愈。”
德妃点头,看向玄清的眼神复杂。
“此番……多谢玄巡禁了。”
“分内之事。”
出了丽正殿,玄清长舒一口气。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处理得不错。”
朱琳难得赞了一句。
“既除了妖,又解了怨,还全了双方体面。”
玄清顿了顿。
“只是感觉……这后宫之中,人人活得都不易。何必再相互为难?”
朱琳看她一眼,没说话。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德妃的案子,到此了结。
可玄清知道,这长安的故事,永远不会完。
而她脚下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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