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离开后的第三日,宫里来了文书,说德妃娘娘凤体违和,特请司巫制入宫看看。
朱琳接了文书,顺手递给玄清。
“你怎么看?”
玄清正被陈五拉着学算账——司巫制这个月又超支了,因为周司使昨日喝的那罐子参汤报了十两银子。
她头也不抬:“师姐,我这儿算着账呢,十两银子一罐的参汤,周司使喝的是金汁子吗?”
朱琳瞥了眼账本:“那是陈五虚报的,参汤二两,剩下八两他买酒了。”
旁边陈五脖子一缩,却是不敢说话。
玄清放下笔,接过文书,想起将离给的耳坠,和那句“前朝镇邪玉坠”。
“浴佛节那日德妃宫里就来请过。若只是普通噩梦,何必正式发文?除非……”
她顿了顿。
“除非德妃她真是着了什么脏东西,得写折子汇报?”
朱琳嘴角微弯:“或许德妃娘娘梦见自己变成蝴蝶,分不清是梦是醒,需要咱们去辨辨。”
她从书架上抽出本泛黄的《异物志》——书页脆得掉渣,玄清接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摸重了这书能当场羽化登仙。
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个穿红衣的小人儿,批注:红衣梦魇,畏古玉。
“像,但未必是。”
朱琳思虑。
“真成了气候的,德妃活不过三日。可她现在还躺着——倒像是被人下了邪术。”
“比如?”
“比如一枚做过手脚的‘镇邪玉坠’。”
朱琳起身。
“准备一下,明日进宫。德妃宫里,该好好看看了——顺便问问那罐参汤的事。”
陈五脸都绿了。
翌日,二人入宫。
丽正殿药味浓得呛人。
德妃躺在榻上,面如金纸,眼窝深陷。李嬷嬷——就是丢了耳坠那位——迎上来,神色焦虑。
朱琳诊脉,玄清在旁边观察。她瞥见妆台上有只黑漆木盒,盒盖没关严,里头似乎有东西在反光。
“娘娘近日得了什么新首饰?”朱琳忽然问。
德妃眼神闪烁。李嬷嬷忙道。
“没有特别……”
“娘娘。”
朱琳语气平静。
“邪气需有凭依。若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藏在身边,便是再好的药,也治不了根——比如一罐十两银子的参汤,喝多了也上火。”
德妃愣了愣,显然没懂这个比喻。
但她还是咬唇半晌,对李嬷嬷道:“去,把那个盒子拿来。”
李嬷嬷脸色变了变,还是取了盒子。
朱琳打开,里面躺着枚白玉佩,雕如意云纹,中间有道暗红血沁。
玄清凑近看,小声嘀咕。
“这玉……成色不错,得值好几个十两银子吧?”
朱琳瞥她一眼,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
“前朝旧物,沁血古玉。”她放下玉佩,看向德妃,“娘娘从何处得来?”
德妃别开脸。李嬷嬷跪倒:“是老身在西市买的,说能安神镇邪……”
“安神镇邪?”
朱琳轻笑。
“李嬷嬷,你侍奉娘娘多年,该知道宫规——私带前朝旧物入宫,是什么罪过?轻则打板子,重则……”
她顿了顿,没把话说绝。
李嬷嬷脸更白了。
朱琳不再理她,转向德妃。
“这玉佩不是镇邪物,是招邪物。玉中血沁,是前朝宫人横死时血浸而成,本就带煞。又被人以邪术加持,成了养阴的器皿。您将它贴身佩戴,等于夜夜与阴煞同眠,岂能不病?”
德妃浑身发抖:“谁……谁要害本宫?”
“这玉,您戴几日了?”
“五,五日了……”
“五日,阴煞已侵体七分。”朱琳摸出张黄符,咬破指尖——动作很干脆,玄清看着都觉得疼。以血画符,贴在玉佩上。符纸“嗤”地冒起青烟,玉佩中的血丝竟微微扭动,像条醒了的小红蚯蚓。
德妃惊叫一声,差点晕过去。
玄清忙扶住,心里嘀咕:这玉里的东西还挺活泼。
朱琳用符纸包好玉佩,动作熟练得像在包点心,然后收入怀中,开方画符,交代李嬷嬷按方行事。
“玉佩我带走。娘娘按方调养,三日后当有起色。”她起身,“只是切忌再见生人,尤其是……送玉之人。”
德妃愣住:“送玉之人?不是李嬷嬷……”
“李嬷嬷是去买玉的,可让她去买玉的,是谁?”
朱琳看向德妃,目光如刀。
“是谁告诉娘娘,西市有这等‘宝贝’?总不会是西市门口摆摊算命的王半仙吧?”
德妃眼中闪过惊疑、愤怒,最后化为冰冷的恨意。她没说话,但玄清看懂了。
后宫之中,能让德妃这般恨的,不过那几人。
而王半仙……长安西市确实有这么号人,专骗外地人钱。
朱琳行礼告退。出了丽正殿,走出一段,玄清才低声道:“师姐,那玉佩……”
“是媒介,也是阵眼。”朱琳声音很轻,“有人在借德妃的寝殿养阴煞。德妃是宠妃,身上带着天子眷顾的‘气’。以她为皿,养出的阴煞……不简单。”
“养来何用?总不能是为了帮王半仙拓展业务吧?”
朱琳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眼里有极淡的笑意:“你倒是会想,他只不过是我说笑的罢了,不过王半仙没这本事——他连真符和鬼画符都分不清。”
她顿了顿,正色道:“此事背后之人,所图非小。今日我们破了他一局,他不会罢休。”
“会是王美人么?”
“王美人没这本事。”
朱琳摇头
“她能想到的,顶多是扎小人。这等以古玉养煞的邪术,非寻常人能施。至少……得比你多练几年。”
玄清噎住。这是夸还是贬?
“你今日做得不错。”
朱琳语气缓和些。
“沉得住气,看得仔细。德妃宫中这枚玉佩,是个重要线索。顺着它,或能摸出更大的鱼——说不定是条胖头鱼,够炖一锅。”
玄清忍不住笑了。师姐这冷面幽默的功夫,真是日益精进。
她点头,心里却有些异样。师姐似乎对这一切太清楚了。那枚玉佩,她一眼便知来历。还有那本恰好记载红衣梦魇的《异物志》……
是巧合么?还是师姐的“业务范围”,比她知道得广得多?
“别多想。”
朱琳忽然道,语气如常。
“后宫之事,水深得很。我们司巫制,只管斩妖除魔,旁的……少问为妙。问多了,是掉脑袋的后果。”
她加快脚步。玄清跟上,看着师姐挺直的背影。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将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道沉默的谜。
冥冥中,玄清感到不对劲,除了那玉佩外,似乎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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