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站的倒计时开始的时候，沈陌注意到了一件事——倒计时不是三个小时了。

显示屏上显示的是：02:15:00。

两个多小时十五分钟。比之前的三个小时缩短了四十五分钟。

“时间在加速。”沈陌说。他的声音沙哑——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说话了——不对，他说了很多话，但他的嗓子在时间的压缩中变得干燥。

“之前是三个小时，现在只有两个小时十五分钟。按照这个加速比例，第八站可能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第九站更短……”

“最终会怎样？”刘芳问。这个戴眼镜的小学老师，从副本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话。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一个在课堂上管了二十年小学生的女人，不会轻易被吓倒。

“最终——第十三个站点的倒计时可能只有几分钟。甚至几秒。”

“那意味着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方远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讨论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情。

“不只是准备的问题。”沈陌说，“时间加速意味着整个副本在崩溃——或者说，在完成。每过一个站点，这个空间的稳定性就会下降。当第十三个站点结束的时候，这个空间可能会——”

他没有说下去。

“可能会怎样？”周琦追问。

“可能会坍塌。”

沈陌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东边的方向。那栋十三层楼在灰色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像一根黑色的脊椎骨。

“在那之前，我们需要进入那栋楼。”

第七站，周琦上车。

这个从一开始就对沈陌充满敌意的年轻人，在上车之前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走到沈陌面前，伸出了手。

“对不起。”他说，“之前我不应该那样对你。”

沈陌握了他的手。“没关系。”

“我不是坏人。”周琦的声音有些涩，“我只是……害怕。害怕的时候就会变成刺猬，扎伤身边的人。我老婆总这么说我。”

“你结婚了？”

“嗯。去年刚结。”周琦从皮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打开给沈陌看。钱包里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笑得很灿烂。“她还在等我回家。”

沈陌看着照片，沉默了一秒。

“你会回去的。”他说。

周琦苦笑了一下。“你这么说，是因为你算过了概率，还是因为你想安慰我？”

“都有。”

周琦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笑容很短，但很真。

“那我走了。”他说。

他走向巴士，步伐比之前任何人都快。在踏上台阶的那一刻，他回头说了一句：

“如果我能在里面看到其他人——我会告诉他们，外面有人在想办法。”

然后他上了车。

第八站，王秀英。

这个瘦高的退休纺织女工，上车之前只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什么人等我回去。所以我不怕。”

然后她上了车。

沈陌注意到她走路的姿态——依然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测量每一步距离的走法。但在踏上巴士台阶的那一刻，她的步伐突然变得正常了。像是某种伪装终于可以卸下了。

沈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第九站，刘芳。

小学老师上车之前，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教了二十年书，”她说，“教过很多学生。有些学生很聪明，有些很笨，有些很乖，有些很调皮。但每个学生——每个学生都值得被救。”

她戴上眼镜，看着沈陌。

“你很像我的一个学生。那个学生后来考上了清华。你也是清华的？”

“华清。”沈陌说。

“差不多。”刘芳笑了，“都是好学校。”

她上了车。

第十站，顾老。

老人是第十个上车的。

在倒计时的最后几分钟里，他站在沈陌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那栋十三层楼。

“你知道了多少？”顾老突然问。

“什么？”

“关于这个副本的真相。”

沈陌沉默了一下。“我知道巴士把玩家运送到那栋楼里。我知道那栋楼有十三层，对应十三个站点。我知道时间在加速，空间在坍塌。我知道——”他停了一下，“我知道生路在那栋楼里。”

“还有呢？”

“还有——”沈陌看着顾老的眼睛，“我知道你不只是一个玩家。”

顾老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太冷静了。”沈陌说，“不是方远那种‘经历过之后’的疲惫冷静，而是一种……你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你不需要害怕的冷静。你见过这个副本。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顾老沉默了很久。

“你说对了一部分。”他终于开口，“我确实见过这个副本。不止一次。实际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枚硬币。普通的、一元面值的硬币。但沈陌注意到——硬币的背面被磨得非常光滑，光滑到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图案。像是被人用手指摩挲了无数次。

“这是我的第四个副本。”顾老说，“第一次进这个副本的时候，我是第一批上车的人。第二次，我是中间批。第三次，我是最后一批。每一次，我都在试图找到那个生路。”

“每一次都失败了？”

“每一次都有人死。包括我自己。”顾老看着手里的硬币，“你不知道这个副本最残酷的地方在哪里——在于它记住了你。你死过一次之后，你会带着记忆重新开始。但你知道的越多，你就越恐惧。因为你清楚地知道每一站会发生什么，清楚地知道谁会在哪一站崩溃，清楚地知道——”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清楚地知道，不管你怎么努力，结果都是一样的。”

沈陌的脊背升起一股凉意。

“你是说——这个副本是循环的？”

“不是循环。是……存档。每一次你失败，游戏都会把你重置到起点。但你的记忆会保留。你以为你在积累经验，其实你在积累绝望。”

“那你怎么知道这一次会不同？”

顾老看着他。

“因为你。”他说，“之前的每一次，都没有你。”

沈陌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的特别之处在哪里吗？”顾老继续说，“不是你有多聪明——聪明人我见过很多。也不是你的数学能力——在这个游戏里，数学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你的特别之处在于——”

他把硬币放回口袋。

“你不怕知道真相。”

倒计时进入了最后三十秒。

顾老走向巴士。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在踏上台阶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话：

“方远说得对——这个副本的生路在那栋楼里。但你进去之后，不要走楼梯。”

“为什么？”

“因为楼梯是给巴士走的。你要走的是——”

他的话被车门关闭的声音打断了。

巴士消失了。

沈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笔记本。

不要走楼梯。楼梯是给巴士走的。

那走什么？

电梯？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扇“门”的素描上。

那扇门在一楼和二楼之间。

不是在二楼，也不是在一楼——是在两者之间。

在之间。

沈陌的大脑突然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