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00:15:00。

沈陌和方远站在站台前，看着数字一秒一秒地减少。

“你说‘带我进去’——你知道怎么进那栋楼？”沈陌问。

“知道。但需要两个人。”

“为什么？”

“因为门需要两把钥匙。”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黑色的钥匙。和裴烬的戒指材质很像——看不出是什么金属，表面有一种奇异的哑光质感。

“这是我在第一个副本里得到的。当时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它很重要，就留着了。后来在第二个副本里，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老玩家，他告诉我，这枚钥匙可以打开那栋楼的门。但需要两枚。”

“另一枚在哪里？”

“在楼里。”

“楼里？”

“对。在第十三层。在第一辆巴士的终点。”

沈陌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你是说——第一辆巴士——赵小雨上的那辆——它的终点是那栋楼的第十三层？”

“对。每一辆巴士都会把玩家送到某一层。第一辆到第十三层，第二辆到第十二层，第三辆到第十一层——以此类推。赵小雨在第十三层，陈国栋在第十二层，赵铁军在第十一层——你在第十层？不对，第十站是顾老，他应该在——”

“第三层。”方远说，“第一辆到第十三层，第二辆到第十二层……第十辆到第三层。顾老在第三层。”

“那你呢？你是第十一站，你应该在——”

“第二层。”方远说，“而你是第十二站——你应该在第一层。”

“但还有第十三站。”沈陌说，“规则说有十三个站点。我们只有十二个人——不对，最开始是十三个人，但消失了一个——”

“那个消失的人就是第十三站的‘乘客’。”方远说，“他不是玩家。他是副本的一部分。第十三辆巴士不会载玩家——它会载着那个‘深蓝色外套’的人，开到第一层？还是第十三层？我记不清了。每次都不一样。”

“但你刚才说第一辆到第十三层——”

“我说的是规律。但这个规律在第十三站会被打破。因为第十三站不是给玩家准备的。”

倒计时：00:05:00。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方远说。

“什么？”

“当第十二站的巴士来的时候，不要上车。”

沈陌愣了一下。“但规则说——”

“规则说每次巴士停靠必须且只能有一名玩家上车。你是第十二站的玩家——如果你不上车，规则就被违反了。而违反规则——在大多数副本里——会触发某种‘应急机制’。那个机制可能会打开那栋楼的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第二个副本里见过类似的情况。一个玩家拒绝上车，然后——副本崩溃了。不是坍塌，是崩溃。规则的约束被打破，所有的限制都消失了。门打开了。”

“那个玩家后来怎么样了？”

方远没有回答。

沈陌知道答案了。

“你会代替我上车。”他说。

方远没有否认。

“不行。”沈陌说。

“为什么不行？”

“因为如果你上了第十二站的车，你就去了第二层。而我留在外面。就算门打开了，我一个人进去——我没有另一把钥匙。”

“钥匙会在你手里。”方远说，“我上车之前会把钥匙留给你。”

“但你上了车之后，你的钥匙还在吗？如果钥匙是和你绑定的——”

“不会。钥匙是独立的物品。它不属于任何人。”

沈陌沉默了。

他在计算。不是数学意义上的计算，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涉及到所有变量的综合判断。

方远的方案在逻辑上是可行的。一个人拒绝上车，触发规则崩溃；另一个人用两把钥匙打开门，进入楼内。但问题在于——

“如果门开了，我进去了，然后呢？”沈陌说，“我一个人能做什么？”

“找到生路。”方远说，“然后带所有人出来。”

“你怎么知道生路在里面？”

“因为——”方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因为我在第二个副本里见过一个人。一个从这栋楼里走出来的人。”

沈陌的呼吸停了一下。

“谁？”

“一个男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他说他叫裴烬。”

沈陌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

裴烬。00007。那个在镜中剧场里救了他的人。那个在时间当铺里替他支付了代价的人。那个——

他从这栋楼里走出来过。

“他说了什么？”沈陌的声音有些哑。

“他说——”方远回忆着，“他说：‘告诉下一个进来的人，不要走楼梯。走裂缝。’”

裂缝。

顾老也说了类似的话——“不要走楼梯”。

楼梯是给巴士走的。那裂缝是什么？

沈陌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那栋楼的模型。十三层，黑色，光滑的外墙，没有入口——除了那扇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门。

门的位置在楼层之间。不在任何一个完整的楼层上。

在裂缝里。

倒计时：00:01:00。

“方远，”沈陌睁开眼睛，“你说你是第四次进这个副本。前三次，你试过‘拒绝上车’这个方案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前三次，我不是那个留在最后的人。每一次，我都比现在更怕死。每一次，我都选择了上车。”

“那这一次呢？”

方远看着他。在灰色的光线中，他的脸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勇敢，是一种比勇敢更深的东西。

“这一次，”他说，“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再来一次。”

00:00:30。

引擎声从北边传来。

00:00:20。

黑色的巴士出现了。

00:00:10。

它停靠在站台前。车门打开——金属摩擦声。

方远站在车门前。

他没有上车。

他转过身，把手里的黑色钥匙扔给了沈陌。

“接住。”

沈陌接住了钥匙。金属冰凉，但在他掌心里迅速变暖——像是活的。

“现在——”方远说，“跑。”

00:00:00。

倒计时归零。

但巴士没有消失。

它停在那里，车门敞开着，像一只等待猎物上门的黑色巨兽。

然后——警报声响起。

不是现实世界中的那种警报声。是一种直接在人脑中炸开的、尖锐的、无法忍受的声音。沈陌感觉自己的头骨在共振，眼球在眼眶里震动，牙齿在不由自主地打颤。

显示屏上的数字变成了红色，闪烁着一行字：

规则违反。规则违反。规则违反。

空间开始扭曲。

街道在变形——不是坍塌，是扭曲。建筑像被拧干的毛巾一样旋转、拉伸、压缩。天空出现了裂纹——不是闪电的那种裂纹，而是像玻璃被击碎之后的那种蛛网状的裂纹。裂纹里透出光——不是灰色的光，是一种刺眼的、纯白色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光。

那栋十三层楼——它在发光。

不是红色的心跳光，是一种金色的、温暖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楼里被唤醒了。

那扇门——

沈陌看到了。

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那扇门，开始松动。边缘的黑色材质在剥落，像蜕皮的蛇。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

“去啊！”方远的声音在警报声中几乎听不到，但沈陌看到了他的口型。

沈陌开始跑。

他跑过扭曲的街道，跑过正在碎裂的路面，跑过一个个已经消失的站台。他的肺在燃烧，腿在发酸，但他没有停。

身后，他听到了方远的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巴士说的。

“我来了。”

沈陌没有回头。他知道方远上了车。他知道第十二站的规则被满足了——虽然不是按照规则预期的方式。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辜负方远为他争取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