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沈陌的第一反应不是按掉它,而是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看了整整十秒。
七点整。和每天一样。
他设置了闹钟,闹钟响了,他醒了。这个过程和过去几百个早晨一模一样。但在副本里经历了将近两天之后,这个平凡的早晨变得不再平凡。闹钟的声音是真实的,手机的震动是真实的,窗外鸟叫的声音是真实的。
沈陌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的触感——微凉的、略有些粗糙的木地板——让他又确认了一次“回来了”这件事。
他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苍白的皮肤,清冷的眉眼,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发青的眼圈。但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他的瞳孔反应正常,没有放大也没有缩小;他的面色虽然苍白但没有那种副本中特有的、被抽走血色之后的灰败感;他的嘴唇是淡粉色的,不是副本里那种接近透明的白。
这些细节在平时他根本不会注意。但现在,每一个正常的生理指标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不是开心,是一种“系统运行正常”的确认感。
他换好衣服,背上背包,出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走下四楼,推开单元门。三月的早晨还有寒意,但阳光已经从东边的楼顶照过来了,把对面小区的墙壁染成暖黄色。
真实的光。不是副本里那种没有来源的、均匀的灰色照明,而是有方向的、有温度的、随着时间变化的光。沈陌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阳光在地上投下的影子,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走向学校。
从公寓到华清大学的南门,步行大约二十分钟。这条路他走了三年——本科四年住校,研究生之后搬到校外,每天来回。路上的每一个店铺、每一棵树、每一块地砖他都熟悉得可以闭着眼走。
但今天,这条路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路变了,是他的感知方式变了。在副本里,他学会了观察一切——光点的间隔时间,建筑的外墙材质,人群中的异常行为模式。这种观察习惯被他带回了现实世界,于是那些平时被他忽略的细节开始浮现:
早餐店的蒸笼冒出的白气在阳光中呈现出螺旋状的上升轨迹,不是直线——因为空气中有微弱的对流。
行道树的枝条开始泛青,芽苞鼓胀但还没绽开——三月的最后一场倒春寒还没来。
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车筐里放着一袋热豆浆和一本翻开的英语课本。课本被风吹到了某一页,上面用红笔画满了重点。
这些细节在平时不会进入沈陌的注意力范围。他的大脑习惯性地过滤掉所有“与当前目标无关”的信息,把认知资源集中在数学问题上。但现在,他的大脑像是被重新设置了过滤器——所有的信息都进来了,不加选择,不加筛选。
他不确定这是好是坏。一方面,更多的信息意味着更多的潜在干扰;另一方面,在副本里,任何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都可能是致命的。
沈陌在南门外的小卖部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开的时候汤汁流到了手指上。他看了一眼手指上的油渍,想起在副本里他几乎两天没有吃东西——不是不饿,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饿。在那个空间里,饥饿感像是被屏蔽了。
他三口吃完了包子,把豆浆喝完,纸巾擦了手,走进南门。
梧桐大道和三月的早晨一样安静。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错综复杂的影子,像一道道的方程式。沈陌走在这些影子中间,步伐和平时一样快,但视线比平时多停留了零点几秒在每个经过的人身上。
一个戴着耳机的女生从对面走来,步伐轻快,嘴角带着笑——她在听什么开心的事。
一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男生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后座上绑着一个泡沫箱——可能是从实验楼往医学部送样本。
一个老教授拎着一个布袋子,慢慢走在前面,袋子里装着几本书和一盒午餐肉——老教授的背影佝偻,但步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相等。
沈陌注意到老教授的步幅规律,想起了幽灵巴士上那个司机的步伐——每一步的步幅完全相同,手臂摆动的幅度也完全相同。但老教授的步幅规律是人类的规律——大致相等,但有微小的、属于生物体的自然浮动。而司机的步幅是机械的、完美的、非人类的。
他加快脚步,超过了老教授,走向数学楼。
数学楼在华清大学的东北角,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前的花坛里种着几棵冬青,四季常绿,从不开花。
沈陌推开数学楼的玻璃门,走进大厅。大厅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关于举办第三届华清大学数学竞赛的通知”,落款是三天前。三天前,这个通知对他来说意味着“要不要报名”的决策问题。现在他看着它,脑子里自动开始计算竞赛的题型分布、难度系数和获奖概率——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他摇了摇头,走上三楼。
导师的办公室在318。沈陌站在门前,犹豫了两秒——这在平时不会发生。平时他会直接敲门进去,把修改后的论文草稿放在导师桌上,然后转身走人。但今天,他犹豫了。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现在的状态是否适合和人交谈。
他敲了门。
“进来。”
门后是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办公室,堆满了书和论文。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老旧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沈陌的导师,周远航教授。
周远航是国内组合数学领域的权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温和的、不太管闲事的知识分子。他对沈陌的态度一直是“放养式”——给足自由,但要求严格。沈陌喜欢这种方式。
“沈陌,来了。”周远航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论文第三章改得怎么样了?”
“改了一部分。”沈陌从背包里拿出打印好的论文草稿,放在桌上。“但有些地方我还在想。”
周远航拿起草稿,翻了翻。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偶尔在某一行停一下,微微皱眉,然后继续。
“你加了一个新的引理?”他指着第三页。
“对。关于对称拉丁方的存在性条件。我上周——”沈陌停了一下。上周?上周他还在正常地做研究,正常地写论文,正常地在图书馆熬夜。那是他被拉入副本之前的“上周”。而现在,那个“上周”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时空里的事情。“我上周推导出来的。”
周远航点了点头。“这个引理有意思。但你把它放在第三章,和前面的内容衔接不够自然。你需要加一段过渡,说明这个引理和主定理之间的关系。”
“好。”
“还有——”周远航抬头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沈陌沉默了一秒。“昨天熬夜了。”
“注意身体。”周远航没有多问。他把草稿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你这篇论文的进度已经比我预期的快了很多。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的模型很漂亮,理论深度也够,但如果要发表在高水平的期刊上,数据支撑是绕不过去的。”
“我知道。”
“你有没有考虑过和计算机系合作?他们那边有一些组合优化的实际项目,也许能给你的理论提供应用场景。”
沈陌想了想。“我考虑一下。”
这是他最常用的回答——“我考虑一下”。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而是一种缓冲。周远航了解他,没有继续追问。
“行。你先把第三章的过渡段写好,下周再给我看。”
沈陌点了点头,拿起背包,转身走向门口。
“沈陌。”周远航叫住了他。
沈陌停下来,回头。
周远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没事。去吧。”
沈陌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周远航最后那个表情——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看懂了。导师想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但又觉得作为导师不应该过多干涉学生的私生活。这是一种典型的中国式长辈的关心:想问,但不会问;想帮,但不知道怎么帮。
沈陌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在拐角处,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哟——”对方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小半在地上。“沈陌?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是沈陌的同门师兄,李明哲。博二,比沈陌大两岁,圆脸,戴眼镜,笑起来像一只仓鼠。他是数学系里少数几个能和沈陌正常交流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多懂数学,而是因为他有一种天然的、不刺探的亲和力。
“抱歉。”沈陌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论文?”李明哲弯腰用纸巾擦地上的咖啡渍,“周老师怎么说?”
“第三章还需要改。”
“哪一章不需要改呢。”李明哲站起来,叹了口气,“我第二章都改了八遍了,周老师还是不满意。你说咱们数学系的论文,怎么比隔壁化学系的实验还难伺候。”
沈陌没有接这个话茬。
李明哲看了他一眼。“你脸色真的不太好。是不是低血糖?我包里还有一包饼干——”
“不用了。我吃过了。”
“那你怎么——”李明哲犹豫了一下,“算了,不问了。你是那种问了也不会说的人。但如果你需要帮忙,说一声。虽然我数学不如你,但跑腿打杂还是可以的。”
沈陌看着他。李明哲的笑容很真诚,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这让沈陌想起副本里的那些人——赵小雨、陈国栋、林小星——他们也是这样的人。在恐惧面前,他们选择的是信任而不是猜疑。
“谢谢。”沈陌说。
李明哲愣了一下——他大概不记得沈陌上一次说“谢谢”是什么时候了。“没事没事。那个……我先去实验室了,周老师让我帮他查一组数据。”
他端着咖啡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中午食堂见?今天周三,食堂有红烧排骨。”
“好。”
沈陌看着李明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下楼。
他走在楼梯上的时候,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了笔记本的硬皮封面。笔记本还在。里面的内容还在。那个世界的证据还在。
但那个世界的事情,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是不能。如果他告诉李明哲——“我昨天晚上被拉进了一个平行空间,坐了幽灵巴士,进了十三层黑楼,拿到了一个数字”——李明哲会怎么反应?大概率是以为他在开玩笑,小概率是建议他去校医院看看心理科。
这个秘密会一直跟着他,直到他集齐十一个数字,或者死在某个副本里。
沈陌走出数学楼,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了母亲。母亲失踪之前,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些?是不是也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在现实世界和副本之间来回切换,在论文和生死之间反复横跳?她是在什么时候写下了“第11个数字是——”这行字?是在第几个副本之后?她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吗?
沈陌站在数学楼前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是蓝色的。真实的、有云朵的、有飞鸟经过的蓝色。
副本里的灰色天空不会再有。但下一个副本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他不知道。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