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沈陌坐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

这是他固定的位置——靠窗，角落，电源插座在旁边，抬头能看到窗外的银杏树。三月的银杏树还没有叶子，枝桠光秃秃的，但枝条的末端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

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论文第三章的文档。光标在第三页闪烁，等着他写那段过渡文字——“说明这个引理和主定理之间的关系”。

他知道怎么写。从数学的角度，这段过渡文字只需要三句话：第一句说明引理的内容，第二句说明引理在主定理证明中的作用，第三句承上启下，引出下一节。干净利落，三百字搞定。

但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他的大脑在同时运行两个线程。

线程A：论文的过渡段。引理3.2的内容是对称拉丁方的存在性条件，主定理3.1是组合设计的存在性判据。关系是——引理3.2为主定理3.1提供了一个充分条件。三句话。写。

线程B：副本的分析。幽灵巴士的锚点是双螺旋结构，位于第一层和第十三层之间的裂缝中。这个结构在数学上对应什么？双螺旋在几何上是两条相互缠绕的曲线，在代数上对应某种对偶关系。裂缝——楼层之间的空间——对应某种间隙或边界。锚点的位置在边界上，而不是在内部。这意味着什么？

沈陌闭上眼睛，让线程B占据主导。

他在脑海中重建了那栋十三层楼的数学模型。把每一层看作一个点，把楼层之间的空间看作边，整栋楼就是一个有十三个节点和十二条边的路径图。但裂缝不在这个图里——裂缝在节点1和节点13之间，直接连接了两个端点，形成了一个环。

一个环。

十三层楼加上裂缝，形成了一个有十三个节点和十三条边的环。十三边形。

而锚点——双螺旋结构——位于环上的一个特殊位置：节点1和节点13之间的边的中点。

这个结构让他想起了拓扑学中的莫比乌斯环——一个只有一面的曲面。如果把纸条的一端扭转一百八十度再和另一端粘合，就会得到一个莫比乌斯环。幽灵巴士的十三个站点沿着一条直线排列，但巴士的行驶路径不是直线——它在第十三个站点之后会回到第一个站点？还是会在裂缝处发生某种“扭转”？

沈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草图：十三个点排成一个圆，每相邻两点之间有一条边。然后在点1和点13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裂缝。然后在圆的中心画了一个双螺旋符号。

他盯着这个草图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结构不是他设计的。它是副本本身就存在的。副本的设计者——不管是谁——在构建这个游戏的时候，使用了一种数学结构。而这种结构，和他研究的组合设计有着某种深层的相似性。

组合设计研究的是如何把离散的对象组织成具有某种对称性和规律性的结构。副本的十三个站点、十三名玩家、十三层楼——这是一个组合设计。而锚点是这个设计的“关键参数”——就像组合设计中的阶数、指数、存在性条件一样。

副本是一个数学问题。

而答案——生路——是找到那个关键参数。

沈陌睁开眼睛，手指终于落在了键盘上。

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写完了过渡段。三百二十七个字，逻辑清晰，语言简洁，没有废话。然后他保存了文档，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银杏树的枝头。它歪着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开始梳理羽毛。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根羽毛都要用喙从头理到尾。

沈陌看着那只麻雀，想起了林小星。

林小星在裂缝里的时候，沈陌通过锚点看到了她的意识——一片星空。她喜欢看星星，但城市的光污染让她很少能看到。她选择在副本里等待，因为她相信有一天能看到星星。

沈陌不知道林小星现在在哪里。她在副本结束后被传送回了现实世界——和沈陌一样，在某个凌晨的瞬间回到了她离开的地方。她可能正躺在宿舍的床上，穿着那件睡衣，盯着天花板发呆。她可能在想：那是不是一场梦？然后她会看到自己笔记本上——如果她也带了笔记本的话——记录下的字迹，然后她知道那不是梦。

她会害怕吗？会。她会告诉别人吗？不会。她会继续生活吗？会。因为生活总要继续。

沈陌想到了一个问题：其他玩家在哪里？赵小雨、陈国栋、赵铁军、苏婉清、孙浩、林小星、周琦、王秀英、刘芳、顾老、方远——他们分散在这个国家的不同城市、不同角落，过着各自的生活。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但他们被同一个经历连接在了一起。

沈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他们的名字。不是为了记住——他不会忘记——而是为了确认。确认这些人存在过，确认他们做过的事情有意义。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另一件事。

对下一个副本的准备。

他不知道下一个副本什么时候来，是什么类型，有什么规则。但他可以做一些通用的准备：

一、随身携带笔记本和笔。在副本中，信息是最宝贵的资源。记录一切。

二、随身携带一些实用的小物件——钥匙扣（可以作为标记物）、纸巾（可以用于收集样本或留下痕迹）、硬币（可以用于测试物理规律，比如重力、弹性等）。

三、建立副本日志。每次副本结束后，详细记录规则、过程、队友、锚点、获得的数字。这些记录可能在未来的副本中提供线索。

四、研究母亲的笔记本。母亲在第7个副本等他，这意味着她至少经历了六个副本。她的笔记本中可能隐藏着关于这些副本的线索——用密码、数学隐喻或其他方式编码的信息。

沈陌在“研究母亲的笔记本”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母亲的笔记本在他公寓的书架上，和一堆数学教科书放在一起。他翻过无数次，但之前每一次翻看，他都是在寻找“母亲失踪的线索”——情感层面的线索。现在他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来阅读它——数学层面的、密码学层面的、游戏层面的。

也许母亲在笔记本中留下的不是遗言，而是攻略。

沈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二十。他收拾好东西，背上背包，走向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