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之间的间隔是三天。
沈陌是在第二天发现这个规律的。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整理母亲的笔记本,把所有能够辨认的数学符号和图表都转录到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上——他专门买了一个和母亲那本同样规格的黑色硬皮笔记本,用来做“副本日志”。
在转录的过程中,他发现了几个规律性的东西。
第一,母亲的笔记本中记录了至少六个不同的组合结构——一个16×16的0-1矩阵,一个关于7个点的有限射影平面的参数表,一个5阶拉丁方的构造方法,一个关于9个点的Steiner三元系的列表,一个12阶Hadamard矩阵的生成方式,以及一个关于13个点的循环差集的推导过程。
六个结构。六个副本。
母亲在笔记本中记录的不是数学练习——是她经历的六个副本的数学核心。
16×16的矩阵对应第一个副本?不,第一个副本是十三边形环状结构,不是16阶的。那是第几个?第二个?第三个?
沈陌需要更多信息。
第二,笔记本中频繁出现一个符号——一个圆中间有一个点。这个符号出现在每一组数学结构的旁边,有时在左上角,有时在右下角,位置不固定,但从不缺席。
沈陌一开始以为这只是母亲的一个习惯性标记,类似于签名或日期。但当他仔细比对之后,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圆中点的符号在不同页面上的大小不同。
在16×16矩阵那一页,符号很小,只有铅笔尖大小。
在有限射影平面那一页,符号中等,大约小指甲盖大小。
在拉丁方那一页,符号很大,直径超过两厘米。
大小不同意味着什么?重要程度?难度?还是——数字?
圆中点。一个圆中间一个点。在数学中,这个符号有时用来表示“圆心”——一个圆的中心点。但在这里,它可能表示另一种东西。
沈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圆,中间点了一个点。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0。
圆中点——0。
母亲在每一个副本的数学结构旁边标注了该副本对应的数字。
16×16矩阵——数字0?还是数字1?符号的大小和数字之间有关系吗?
第三个发现——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出现在笔记本的夹层里。
沈陌在翻页的时候,感觉到封面和第一页之间有一个微小的凸起。他用指尖轻轻按压,发现夹层里有一张纸——不是笔记本的纸,是更薄的、近乎透明的描图纸。
他小心地把纸抽出来。
描图纸上写满了字,但字迹不是母亲的。是另一种笔迹——男性的,硬朗的,笔画刚劲有力,和母亲娟秀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
纸上只有一段话:
“沈陌,如果你能看到这张纸,说明你已经通过了第一个副本,并且开始认真研究你母亲的笔记本。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够聪明,坏事是你越聪明,就越容易被游戏盯上。”
“我叫陈渊。我是你母亲的搭档。我们在第三个副本中相遇,一起过了第四个和第五个。在第六个副本中,我们找到了一个关于游戏真相的重要线索——但代价是你母亲被困在了第七个副本里。”
“我活了下来。但我付出的代价比死亡更重——我失去了进入副本的能力。不是脱离游戏,是失去了被拉入副本的资格。这听起来像是好事,但实际上是一种诅咒:我永远无法再进入游戏去救她。”
“所以我在等待。等一个能代替我进入游戏的人。等一个足够聪明、足够冷静、足够固执的人。”
“你母亲常说,你比她更聪明。她说你三岁就能看出图形的对称性,五岁就能解简单的数独,七岁——在你七岁那年,她离开了。她说她必须走,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如果不找到游戏的真相,你总有一天也会被拉进来。”
“但她错了。你还是被拉进来了。”
“所以现在,轮到你来完成她没完成的事。”
“我的联系方式在下面。但我不建议你联系我——至少在第三个副本之前不要。你需要自己走一段路,自己积累经验,自己建立对这个游戏的认知。如果你太早联系我,你会被我的经验和偏见影响,失去你自己的判断力。”
“第三个副本之后,如果你还活着,来找我。”
“陈渊。”
下面是一个地址。不是手机号,不是邮箱,是一个实体的、手写的地址——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叫“渊记文具店”的地方。
沈陌把描图纸重新折好,放回笔记本的夹层里。
陈渊。母亲的搭档。失去了进入副本的能力。在等待沈陌。
沈陌没有立刻联系他。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陈渊说得对。他需要先自己走一段路。如果他太早去见一个老玩家,他会不自觉地依赖对方的经验,失去自己的判断力。而在悬赏游戏里,失去判断力就是死亡。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陈渊的名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标注了“第三个副本之后联系”。
然后他看了看日历。
距离幽灵巴士副本结束,已经过去了三十多个小时。按照陈国栋在副本中说的时间推算——他是在凌晨被拉入副本的——副本结束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现在是第二天的晚上八点。
如果副本之间的间隔是固定的,那么第二个副本可能会在——
沈陌计算了一下。第一个副本结束后的七十二小时左右?还是第一个副本开始后的七十二小时?如果是前者,他还有大约四十个小时。如果是后者,他还有大约三十个小时。
他需要做好准备。
第二章准备
第三天,沈陌没有去学校。
他给周远航发了一封邮件,说身体不太舒服,需要休息一天。周远航回复了一个“好好休息”,没有多问。
这是沈陌研究生三年以来第一次请病假。
他用了这完整的一天来做准备。
首先是物品。
他在背包里放了三样东西:笔记本(副本日志)、三支黑色签字笔、一个便携式充电宝。这些是“通用装备”——在任何副本中都可能有用的东西。
然后他考虑了“副本专用装备”。他不知道下一个副本是什么类型,但他可以根据第一个副本的经验做一些推测。
第一个副本是“生存类”——十三个人在封闭空间中依次牺牲。这类副本的特点是:规则清晰、参与者多、时间结构明确。
第二个副本可能会不同。方远在裂缝中说过,副本的类型有很多种——生存类、解谜类、对抗类、信息战类。每种类型需要的技能不同。
生存类需要体能和勇气。
解谜类需要观察力和推理能力。
对抗类需要心理素质和策略。
信息战类需要信息处理能力和抗干扰能力。
沈陌的优势是推理能力和信息处理能力。体能是他的短板——虽然在幽灵巴士中没有用到太多体能,但在未来的副本中,可能会有需要奔跑、攀爬或其他体力活动的情况。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体能训练计划”——每天晨跑三公里,从明天开始。
然后是信息准备。
沈陌花了整个上午的时间,把母亲的笔记本中关于六个副本的数学结构全部转录到了他的副本日志中,并尝试为每一个结构标注可能的副本类型。
16×16的0-1矩阵——正则二部图。这可能是某种“匹配”类副本——玩家需要找到某种配对或对应关系。
7个点的有限射影平面——Fano平面。这是一个高度对称的结构,可能是某种“对称性解谜”类副本。
5阶拉丁方——5×5的格子,每一行每一列都是1-5的排列。这可能是某种“排列”或“顺序”类副本。
9个点的Steiner三元系——每对点恰好出现在一个三元组中。这可能是某种“分组”或“组队”类副本。
12阶Hadamard矩阵——正交性最强的矩阵结构。这可能是某种“对抗”或“竞争”类副本。
13个点的循环差集——和第一个副本的十三边形环状结构最相似。这可能是第一个副本的数学核心。
沈陌在“13个点的循环差集”旁边画了一个圈,标注了“副本1已确认”。
然后在其他五个结构旁边分别标注了“待确认”。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匹配这些结构和具体的副本。而这些信息,只有在未来的副本中才能获得。
最后是心理准备。
沈陌坐在书桌前,面对着墙上的白板。白板上是他画的第一个副本的结构图——十三个点排成一个圆,虚线连接点1和点13,双螺旋符号在圆心。
他盯着这个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白板笔在图的旁边写下了几个问题:
我为什么被选中?
游戏的目的是什么?
母亲在第7个副本里等我——她在那里做什么?她还好吗?
裴烬是谁?他为什么接近我?
00000是谁?为什么母亲说“不要相信他”?
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但它们像坐标一样,指向某个未知的方向。每完成一个副本,他就能离这些答案更近一步。
沈陌擦掉了白板上的问题,只留下了一个——最后一个。
他把它写在了白板的最上方,用最大的字体:
活下去。
第三天晚上,沈陌坐在阳台上。
他的公寓在四楼,阳台朝东,能看到城市的东半边天际线。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近处的居民楼黑着窗,天空中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污染把所有的星光都淹没了。
他想起了林小星。
林小星在裂缝中的意识碎片里,有一片星空。不是真实的星空——是她在某次旅行中看到的、在远离城市的地方、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山顶上看到的星空。她说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东西,比任何小说、任何电影、任何音乐都美。
沈陌没有见过那样的星空。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夜空对他来说就是一片橙色的、有几颗最亮的星星勉强穿透光污染的穹顶。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惜的——在数学的世界里,星空只是一个球面上的点分布问题,和城市灯光没有本质区别。
但在裂缝中,通过林小星的意识看到那片星空的时候,他理解了。
星空不是点分布问题。星空是——一种感受。一种当你站在浩瀚的宇宙面前,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的感受。你是一粒尘埃,但你是能意识到自己是一粒尘埃的尘埃。这种矛盾——渺小和意识的同时存在——就是星空的美学意义。
沈陌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这种感受。他只是在裂缝中通过锚点短暂地体验了别人的意识,那种体验的残余在他回到现实世界后迅速消退,留下的只有记忆——一种冰冷的、概念性的记忆,而不是鲜活的、情感性的体验。
但他记住了一件事:林小星在看到那片星空的时候,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笑,不是社交性的笑,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不为什么而笑的笑。就像他的表弟小时候看到彩虹时的笑——不需要知道彩虹的成因,不需要知道光线的折射和反射,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看”。
沈陌不会那样笑。他可能永远都不会。但这不意味着他不理解那种笑的意义。
他看了看手机。晚上十一点。距离第一个副本结束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五个小时。
还有二十多个小时?还是更少?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沈陌从阳台回到屋里,关了灯,躺在床上。和前两天一样,他把母亲的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
他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梦。只有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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