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归零- 下午

下午两点,沈陌有一堂课——组合数学专题研讨。这是一门研究生选修课,只有八个人上,在一间小教室里围坐成一圈。

授课的陈教授是周远航的同门师弟,四十出头,讲课风格比周远航活泼得多。他喜欢在课上抛问题,让学生讨论,然后再给出自己的见解。

今天的主题是“组合设计在密码学中的应用”。陈教授在白板上写了一个问题:如何构造一个具有最大最小距离的二元码?

这个问题沈陌在本科的时候就接触过。它等价于寻找一个图的最大独立集——一个经典的NP难问题。但在某些特殊的参数下,存在巧妙的构造方法。

沈陌坐在座位上,听着同学们讨论。有人提到了Gilbert-Varshamov界,有人提到了线性规划上界,有人提到了自对偶码。讨论很热烈,但沈陌没有参与。

他的思绪在另一个问题上。

如果副本是一个数学问题,那么“锚点”就是它的特殊解——一个在某种意义下“最优”的解。在幽灵巴士中,锚点是双螺旋结构,位于节点1和节点13之间的裂缝中。这个结构在组合设计中对应什么?

也许对应某种“对偶性”。在组合设计中,一个设计和它的对偶设计之间存在一种对称关系。锚点就是这种对称关系的“不动点”——在变换下保持不变的那个结构。

如果这个类比成立,那么每个副本的锚点都应该和该副本的数学结构有关。要找到锚点,首先要识别出副本的数学结构。

沈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想法。

“沈陌?”陈教授的声音把他拉回了课堂。

沈陌抬起头。

“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陈教授微笑着看着他。陈教授知道沈陌的水平,也了解他的性格——不爱发言,但一发言就说重点。

沈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Gilbert-Varshamov界给出了下界,但它是渐近的,对于小参数的情况并不紧。如果我们考虑码的对称性——比如码是传递的或者正则的——可以得到更紧的界。”

陈教授点了点头。“具体呢?”

沈陌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了几行推导。

他写得很快,但每一个符号都清晰得像印刷体。白板上出现了一组不等式,然后是参数的代入,然后是一个具体的数值结果。

“对于长度为n的二元码,如果码是传递的,那么最小距离的上界和下界之间的差距可以缩小到O(log n)的量级。”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很好。”陈教授说,“这就是我下一节课要讲的内容——对称码的界。沈陌提前做了功课。”

沈陌回到座位上,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的回答有些“超纲”——不是炫耀,而是他的大脑在处理数学问题时自动进入了一种高度聚焦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不太会评估“这个问题应该回答到什么程度”。

但李明哲在旁边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沈陌没有回应,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面无表情好一点。

下课后,李明哲追上来。

“你今天状态不太对。”他说。

“哪里不对?”

“你平时上课不说话。今天你不仅说了,还说了很多。而且——”李明哲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说的东西确实很精彩,但你不像是在回答问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你脑子里本来就在想这个问题,陈教授的问题只是给了你一个出口。”

沈陌看了李明哲一眼。这个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师兄,观察力比他以为的强很多。

“我在想一个数学问题。”沈陌说,“和个人研究有关。”

“哦,那没事了。”李明哲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失恋了呢。”

沈陌没有回答。

“那个……晚上一起吃饭吗?学校北门外新开了一家面馆,据说不错。”

“好。”

李明哲又愣了一下——沈陌今天答应事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那六点?北门见?”

“好。”

李明哲走了。沈陌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栋楼的一半染成金色,另一半留在阴影里。

他想起裴烬的短信——“吃饭的时候不要看手机,对消化不好。”

这句话的语气很裴烬。轻佻,欠揍,但在轻佻的底下有一种很认真的关心。像他在镜中剧场里破镜而出的那一脚——看起来随意,但时机和力度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沈陌掏出手机,看着那条短信。他把号码存了下来,名字栏里打了两个字:裴烬。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在两个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三个字:00007。

存好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图书馆。

五点半,沈陌从图书馆出来,走向北门。

夕阳把梧桐大道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他被拉入副本那天晚上的景象有些相似——但方向相反。那天晚上,他是从图书馆走向南门,路灯刚亮,影子朝东。现在是傍晚,太阳在西边,影子朝东。同样的方向,不同的时间。

他走在梧桐大道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疲惫,是一种刻意的减速——他在让自己感受这段路。每一个细节:脚下的柏油路面,路边的排水沟盖板,空气中淡淡的食堂油烟味,远处操场上篮球砸地的声音。

这些东西在副本里都不存在。副本里的街道是寂静的、没有气味的、没有声音的——除了警报和引擎声。而现实世界充满了噪音和气味,杂乱无章,但真实。

北门外的那家面馆叫“老张面馆”,门面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用红笔写着“招牌牛肉面”。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发黄的围裙,在灶台后面忙活。

李明哲已经占了一张靠里的桌子,面前摆着两瓶北冰洋。

“来了!我帮你点了牛肉面,没问题吧?”

“没问题。”

沈陌坐下,拧开北冰洋,喝了一口。橘子味的汽水在舌尖上炸开,气泡在喉咙里噼啪作响。这个味道他很熟悉——小时候在姑姑家,表弟喝北冰洋的时候会分他一半。他不太喜欢汽水,但那个味道和“被分享”这件事绑定在一起,所以每次喝到都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面端上来了。很大一碗,汤底是深棕色的,浮着一层红油,牛肉切成大块,炖得酥烂,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劲。香菜和蒜泥的香味混在一起,浓郁得几乎有些霸道。

沈陌吃了一口面。

热。辣。咸。香。

四个层次的味道在口腔里依次展开,像一道四步的推导过程——每一步都建立在之前的基础上,最终得出一个完整的结论。

他又吃了一口。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面。

在副本里,他没有吃过东西。不是因为副本里没有食物——幽灵巴士的小镇上其实有几家看起来像商店的建筑,但没有人去探索过。他们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观察和准备上,没有人想到“吃东西”这件事。

但现在,坐在这家小面馆里,面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沈陌意识到了一件事——在副本里,他的生存本能被重新定义了。不是饥饿、口渴、疲劳这些生理需求被取消了,而是它们被压制了,被一种更原始的、更强烈的需求取代了:活下去。

在这种压制解除之后,所有的生理需求会以一种更强烈的方式反弹。他现在感受到的饥饿、对面条的渴望、对味道的贪婪——这些都是反弹的表现。

“好吃吗?”李明哲问。

“好吃。”

李明哲笑了。“你这句话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过的最有人情味的一句话。”

沈陌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李明哲说的是事实。

他们安静地吃完了面。结账的时候,李明哲抢着付了钱。“我请客。就当是庆祝你论文第三章快写完了。”

“还没写完。”

“快了快了。要有信心。”

他们走出面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门外的路灯亮了,和南门外的一样,暖黄色的光在柏油路面上凝成一摊摊光斑。

“那我先回宿舍了。”李明哲说,“你早点回去休息,别又熬夜。”

“好。”

李明哲走了几步,又回头。“沈陌。”

“嗯?”

“虽然我不知道你这两天经历了什么,但是——如果你需要找人说话,我随时都在。虽然我不一定能听懂你说的数学,但听人说话这件事我还是会的。”

沈陌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李明哲的圆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好。”沈陌说。

李明哲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校园的夜色中。

沈陌站在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赶路。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叫“悬赏游戏”的东西,不知道在某个平行空间里,有一辆黑色的巴士在等待它的下一批乘客。

沈陌转过身,走向公寓的方向。

他走在三月的夜风里,围巾被风吹动了一下。他拉紧了围巾,步伐稳定,呼吸均匀。

他的口袋里,笔记本的硬皮封面贴着他的大腿,微微发凉。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裴烬(00007)。

他的意识深处,多了一个数字:3。

还有十个数字。

还有十个副本。

母亲在第7个副本等他。

沈陌走进公寓的单元门,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走上四楼,打开家门,换鞋,放背包,倒水,喝水。

和昨天一样的流程。和过去几百天一样的流程。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做完这些之后,没有坐到书桌前继续写论文。他走到书架前,从数学教科书中间抽出了一本旧笔记本。

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笔迹——娟秀的、微微向□□斜的字。

“2007年3月15日。今天天气很好。沈陌在幼儿园学会了写数字3,回来给我看他的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3’。他说,妈妈,3像一只耳朵。”

沈陌翻过了这一页。翻过了日记,翻过了菜谱,翻过了书单。他翻到了笔记本的后半部分——那些他之前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和奇怪的图表。

现在,他开始看懂了。

第一页符号:一个矩阵。16×16的矩阵,由0和1组成。矩阵的每一行有4个1,每一列也有4个1——一个正则二部图的关联矩阵。

沈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随机的符号。这是一个组合设计——一个对称的、平衡不完全区组设计。参数:v=16,k=4,λ=1。一个有限射影平面的子结构。

母亲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就写下了一个组合设计。

而沈陌刚刚在第一个副本中经历了一个十三边形的环状结构。

组合设计。副本的数学结构。

沈陌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笔记本的页面,照亮了那些娟秀的字迹和精确的符号。

他开始逐页阅读母亲的笔记本,这一次,不是作为一个寻找失踪亲人的儿子,而是作为一个玩家。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霓虹灯在天际线上画出一道道彩色的弧线。在这个城市里的某个角落,赵小雨可能正在夜跑,陈国栋可能在值夜班,林小星可能躺在宿舍床上看着没有星星的天花板。

他们都在等。

等下一个副本,等下一个数字,等第十一个数字落定的那一刻。

沈陌翻到了笔记本的第二十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字迹比之前的任何一页都要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

“不要相信00000。”

沈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00000。他在深渊博物馆的禁闭展厅里看到的那个编号。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前面的编号。

母亲见过00000。母亲认识00000。母亲在笔记本上留下了警告——不要相信他。

但00000是谁?

沈陌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再下一页也是空白的。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全是空白的——除了最后一页。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和之前一样,那行字还在:

“第11个数字是——”

笔迹戛然而止,墨水拖曳的痕迹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短短的、急促的弧线,像是写的人被突然打断了。

但现在,在这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和“第一个数字:3”那行字一样的字迹——母亲在游戏中留下的信息。

“沈陌,你已经过了第一个副本。妈妈为你骄傲。但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记住:每个副本都是一个数学问题。找到它的对称性,你就找到了锚点。对称性——这是妈妈能给你的最重要的提示。”

沈陌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纸面是光滑的,墨迹是干的,像是已经存在了很久。但沈陌知道,这行字是在他完成幽灵巴士之后才出现的——就像“第一个数字:3”那行字一样。

母亲在游戏中留下了一个机制。每当沈陌完成一个副本,这个机制就会在笔记本上生成一条新的信息。一条针对下一个副本的提示。

这意味着母亲在设计这个机制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沈陌会进入游戏。她无法阻止这件事发生,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在游戏中留下路标,引导沈陌走向她所在的地方。

沈陌合上了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不是书桌上,是枕头旁边。然后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片灰白色,但今晚的灰白色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光斑,不是纹理,是一种沈陌无法命名的东西——也许是母亲留下的信息在他脑海中投射出的影像,也许是第一个副本的记忆在视觉皮层中的残留。

他闭上眼睛。

入睡之前,他想起了面馆里的那碗牛肉面。热。辣。咸。香。

真实的味道。

他会在副本里活下去,回到现实世界,吃很多碗这样的面。

这是他在第二个副本之前,给自己定下的唯一目标。

沈陌睡着了。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星空。不是林小星想象中的那种璀璨的、布满繁星的星空——而是一片深邃的、安静的、只有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的星空。他站在星空下面,感觉自己是宇宙中最小的一粒尘埃。

然后一颗星星开始变亮。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直到它变成了一扇门。

门后面是黑暗。但黑暗的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

“欢迎来到悬赏游戏。这是你的第二个副本。”

沈陌在梦中睁开了眼睛。

他还没有被拉入副本。但这句梦中的话,是一个预告。

第二个副本,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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