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沈陌带着五个人去了底层甲板。

底层甲板在D-1层，靠近水线。有一排救生艇挂在船舷上，橘黄色的，玻璃钢的，每艘可以坐二十个人。沈陌检查了救生艇的状况——完好，燃料充足，发动机正常。他选了最靠近船尾的一艘，和其他人一起把它放到了水面上。

六个人上了救生艇。沈陌、裴烬、孙大勇、陈浩、林小军，还有一个叫赵志强的中年男人，退休海军军官，对海上的事情很熟悉。赵志强坐在驾驶座上，启动了发动机。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救生艇离开了方舟号，驶向远处的灰色。

海上的风比甲板上更大。浪也更大——救生艇在浪尖上跳跃，每一次落水都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海水溅上来，咸的，冷的，打在脸上像针扎。沈陌坐在船头，看着远处的灰色。它越来越近了——不是云，不是雨，不是陆地。是一艘船。一艘很大的船，比方舟号小一些，但也是一艘邮轮。它的船体是白色的，但大部分已经被锈蚀了，变成了橘黄色。它倾斜着，船头翘起，船尾沉在水里，像一只垂死的鲸鱼。

“是一艘货轮。”赵志强说。“不，是邮轮。小型邮轮。载客量大约五百人。”

“它叫什么？”沈陌问。

赵志强眯着眼睛看了看船体上的字。“‘探索号’。是南极探险邮轮。从南美出发，去南极的。”

“南极？”沈陌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它怎么会在太平洋中部？”

“也许是在病毒爆发的时候改变了航线。也许是在海上漂流了很久。也许——”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们看到了船体上的痕迹。深深的、平行的沟槽，从水线一直延伸到甲板——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巨大的爪子，每一道沟槽都有十厘米深，半米长。沈陌的血液变冷了。那不是丧尸能造成的痕迹。丧尸的手是人的手，指甲是人的指甲。这种痕迹——像熊，像狮子，像某种更巨大的、更原始的野兽。

“那是什么？”林小军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沈陌说。“但我们还是上去看看。”

他们把救生艇系在探索号的舷梯上，爬了上去。甲板上很乱——椅子倒了，桌子翻了，地上有破碎的玻璃和干涸的血迹。空气中有腐臭味——比方舟号上更浓，更重。沈陌走在最前面，消防斧握在手里。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脚印，血迹，爪痕。

爪痕。在甲板上，在墙壁上，在天花板上。深深的、平行的沟槽，像被犁过的地。有些爪痕很大，比他张开的手掌还大。有些爪痕很小，像猫的抓痕。很多爪痕。不同的尺寸，不同的深度，不同的方向。有很多东西在这艘船上。很多。

他们走进了船舱。走廊很窄，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爪痕——深深的沟槽，有些门已经被抓穿了，能看到里面的黑暗。沈陌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是客舱，床，桌子，椅子。都乱了。地上有血迹——干涸的，黑色的，像沥青。没有人，没有丧尸，没有东西。

他们继续走。经过了餐厅、酒吧、厨房。厨房里有食物——罐头、干货、冷冻食品。冷冻食品已经坏了，散发着恶臭。罐头还能吃。沈陌让孙大勇和陈浩收集罐头，装在袋子里，带回救生艇。

他们继续走。经过了医务室、药房、诊室。药房里有很多药品——抗生素、止痛药、退烧药、疫苗。疫苗。沈陌的心跳加速了。他推开了药房的门，走进去。架子上有很多盒子，盒子上写着各种名字。他找到了一个冷藏柜——还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冷藏柜里有疫苗。很多疫苗。他打开冷藏柜，冷气扑面而来，白雾在灯光中翻滚。他看到了那些小瓶子——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丧尸病毒疫苗。每瓶10毫升。每人注射1毫升。”

“找到了。”沈陌说。

裴烬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疫苗。“够多少人用？”

沈陌数了数。“大约五百人。我们只需要一百人。够了。”

他们把疫苗装在保温箱里，带回了救生艇。然后他们继续探索。探索号比方舟号小，但结构更复杂。它有七层甲板，但每一层都比方舟号的矮，走廊更窄，房间更小。他们花了两个小时，探索了全部七层甲板。没有发现幸存者。没有发现丧尸。但发现了爪痕——到处都是。在墙壁上，在天花板上，在地板上。有些爪痕很新——昨天的，甚至今天的。那些东西还在船上。它们只是躲起来了。

“我们需要走了。”赵志强说。“那些东西——不管是什么——它们可能在睡觉。如果它们醒了——”

沈陌点了点头。他们回到了救生艇，启动了发动机。救生艇离开了探索号，驶向方舟号。在离开的时候，沈陌回头看了一眼探索号。它倾斜着，船头翘起，船尾沉在水里，像一只垂死的鲸鱼。在船头的位置，有一个很大的洞——不，不是洞，是裂口。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身中部，像被什么东西撕开的。边缘有爪痕——巨大的、深深的爪痕。

沈陌的手指在发抖。那是什么东西？能撕开一艘船的钢板？那是怪物，不是丧尸。是比丧尸更可怕的东西。它在哪里？在探索号上？在方舟号上？在海底？他看不到它。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黑暗中，在深处，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它在等待。

他们回到了方舟号，把救生艇吊回了底层甲板。然后把罐头和疫苗搬到了B层的总统套房。所有人都围过来看疫苗——那些淡蓝色的、在灯光中发光的液体。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祈祷。

“我们有疫苗了。”林建明说。“我们不需要去F层了。”

“不。”沈陌说。“我们还需要去F层。疫苗是够了，但食物不够。我们只有二十天的食物，需要撑到三十天。F层有冷冻食品——大量的。我们需要那些食物。”

“但F层有丧尸——很多丧尸。”

“我们知道。但现在我们有疫苗了。如果我们都注射了疫苗，被丧尸咬了也不会感染。我们只需要担心被咬伤——伤口会疼，会流血，但不会变成丧尸。”

“你确定疫苗有用？”有人问。

“不确定。但规则说疫苗在F层的冷藏舱里。规则不会骗人——它只是不告诉你全部真相。疫苗有用。但我们还是需要小心——不要被咬，不要被抓。疫苗只能防止感染，不能防止死亡。被咬伤脖子，你还是会死。”

他们开始注射疫苗。沈陌是第一个。他挽起袖子，露出苍白的手臂。陈丽华——医生——用酒精棉球擦了擦他的皮肤，然后用针头刺入他的静脉。淡蓝色的液体被推入他的血管，冷的，像冰水。他能感觉到它在血管里流动——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心脏，从心脏到全身。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反应。免疫系统在被激活。

“感觉怎么样？”裴烬问。

“冷。”沈陌说。“但还好。”

所有人注射完疫苗后，已经是晚上了。沈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天黑了——真正的天黑，不是灰白色的光。云层散开了，露出了星星。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沙子撒在黑布上。在海面上，星星的倒影在浪尖上跳跃，像无数细小的钻石。他看到了银河——一条淡淡的、乳白色的光带，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他从来没有在城市里见过银河。光污染太严重了。但在这里，在太平洋中部，在末世的黑暗中，银河清晰得像一张照片。

他想起了林小星。那个在幽灵巴士里穿着睡衣的女孩，那个在裂缝中说“谢谢你没有把我们当成数字”的女孩，那个喜欢看星星的女孩。她说过，她在某次旅行中看到了银河——在海拔三千米的山顶上，在远离城市的地方。她说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东西。沈陌现在看到了。他理解了。不是理解银河的物理结构——它是星系，是千亿颗恒星，是十万光年的直径。他理解的是林小星看到银河时的感受——渺小，但存在。孤独，但不孤单。

“好看吗？”裴烬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星星。

“好看。”沈陌说。

裴烬的嘴角微微上扬。“你第一次说‘好看’。”

“什么？”

“你第一次说‘好看’。你之前只说‘有用’、‘没用’、‘对’、‘错’。‘好看’——这是新的。”

沈陌没有回答。他看着银河，想了很久。裴烬说得对。他之前只说有用没用，对错。好看不好看——不在他的字典里。但现在，在看到银河的时候，他觉得“好看”是唯一合适的词。不是“有用”——星星没有用。不是“对”——星星没有对错。只是好看。

“谢谢你。”沈陌说。

“谢什么？”

“带我来这里。”

裴烬没有说话。他看着星星，黑色的眼睛里映着银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