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船的医务室很白。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沈陌坐在床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手臂上插着输液管。液体是透明的，温热的，从塑料管里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他已经很久没有输过液了。在方舟号上，他们没有输液的条件。受伤了就用绷带包扎，生病了就吃抗生素，脱水了就喝水。没有输液，没有手术，没有ICU。他们只有最基本的医疗条件。但救援船上有。这里有医生，有护士，有药品，有设备。这里是一个文明的世界。不是末世的，不是副本的，是真实的、正常的、有秩序的世界。

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医生走进来。她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沈陌。“沈陌，07号玩家。第六副本完成。评价：S。获得数字——2。”

沈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入了他的意识中。一个数字。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他的思维深处。2。第六个数字。3,7,0,1,9,2。还差五个。他需要完成第七、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一个副本。但第七个副本不是普通的副本。它是母亲的副本。是遗产的副本。是真相的副本。

“你还好吗？”医生问。

“还好。”沈陌说。“只是累了。”

“你需要休息。你的身体严重透支——脱水、营养不良、睡眠不足、肌肉萎缩。你需要至少一周的恢复时间。”

“我没有一周的时间。”

“你有。救援船会在七天后到达港口。在这七天里，你只需要休息。”

沈陌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海是蓝色的，不是灰绿色的。天空是蓝色的，有白云，有太阳。太阳是金色的，温暖的，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洒下一片碎金。他很久没有看到太阳了。在方舟号上，天空永远是灰白色的，太阳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是副本的天空——伪造的，虚假的，像一块巨大的屏幕盖在世界上空。但这里的天空是真实的。太阳是真实的。海是真实的。

“你的朋友呢？”医生问。

“什么朋友？”

“和你一起从方舟号上来的那个人。裴烬。他在哪？”

沈陌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钥匙还在。00000的钥匙。它还是烫的。三十六度。裴烬的体温。不，裴烬已经死了。他的身体在救生艇里，在海面上，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漂流。也许被鱼吃了，也许沉到了海底，也许被救援船发现了——不，救援船没有发现他。如果发现了，医生不会问“他在哪”。他消失了。像母亲一样，像方舟号上的丧尸一样，像探索号上的怪物一样。消失了。

“他死了。”沈陌说。

医生的表情变了。“我很抱歉。”

沈陌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蓝色的海，金色的太阳，白色的云。他想起了裴烬在救生艇上说的话——“也许去一个可以看到银河的地方。”他现在可以看到银河了。在夜晚，当救援船驶入更南方的海域，当天空变得足够暗，当星星足够亮——他可以看到银河。一条淡淡的、乳白色的光带，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千亿颗恒星，十万光年的直径，一百三十亿年的历史。裴烬会在那里。在星星里，在光里，在银河里。他不是死了——他是自由了。

沈陌躺在病床上，闭上了眼睛。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温热的，像血液。他听到了海浪的声音，听到了船引擎的嗡嗡声，听到了医生走出房间的脚步声。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每分钟五十次。他在恢复。他的身体在修复自己，像一台被拆散的机器被重新组装。他会活着。他会完成第七个副本。他会继承母亲的遗产。他会改写游戏的规则。他会让所有人自由。

他睡着了。没有梦。只有黑暗。温暖的、安静的、像子宫一样的黑暗。在黑暗中，他感觉到了母亲的存在。不是声音，不是形象，不是记忆——是一种感觉。像在子宫里，被羊水包围，被心跳声包围，被温暖包围。他不知道那是真实的还是幻觉。但他选择相信那是真实的。母亲在第七个副本里等他。不是在探索号的底舱里，不是在怪物的心脏里——是在游戏的底层代码里。在她的遗产里。在她的爱里。

沈陌在黑暗中微笑了一下。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那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