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望阳

疫囊提前估算了回程时长。

包车抵达辅军镇之际,早已夜深人静。

本就不认为自己能一直躲在外面不回来。

疫囊离开之前,专程带上了家宅的钥匙。

此番归来,疫囊没有惊动任何人,就顺利踏入跨别多日的家宅之中。

回来的路上,疫囊已经补够了觉。

这一夜,疫囊照旧未眠。

疫囊挪来一张靠椅,撂下背包,坐在前堂中央,把自己往日经历全回想了一遍。

那些起起伏伏的经历最终都只教会疫囊一件事,怀柔政策在这个家从来都不适用。

受压迫的人越顺从,压迫的人就越猖狂。

让疫囊一命抵一命,总觉不值当。

明明自己的人生才刚起步,凭什么要跟一个耗费掉大半光阴的人等价交换。

可若一点强硬态度都不摆出来,即使疫囊在物理层面上还算活着,精神层面却已同死去无异。

于是只能走择中之道,效仿虫男曾经做法,恫疑虚喝,来赌一个疫囊自己都没十足把握的可能性。

从创商城边境买来的手持充电链锯给了疫囊这种豪赌的勇气。

彼时疫囊也确实赌对了。

疫囊的逃跑不会过度影响虫男的正常作息。

翌日一早,虫男打着哈欠从二楼拐到前堂,就被抱着链锯坐在正中的疫囊吓软双腿。

全靠他那点自恃为家主的面子撑着,才没有真瘫坐在楼梯上。

“你…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手上那玩意又是哪来的,赶紧给我放下?!”

分明大吃一惊,手中也没有任何可以抵抗的工具,虫男仍然装得色厉内荏,试图靠他大嗓门的威吓驯服疫囊。

可他手脚并用,靠弧形扶手掩护身躯,一副见势不妙立马撤回二楼的姿态,还是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疫囊往日都没见过这般模样的虫男,觉得有些稀奇,也有一些滑稽,竟不由自主笑出了声:“呵呵……”

虫男一听顿时须颤口抖,俨然心火上头:“你笑什么?!还不照我说的做!!”

即使武亦静只能看见一颗黑黢黢的蚂蚁脑袋,也料定虫男已经被气得涨红了整张脸。

“你觉得我还会听你的吗?”疫囊手持链锯站起身,把往日不敢说的一些话都一股脑倾吐,“听你的话是什么下场,你和娘都已经亲自教给我了。”

“我这次回来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妄想控制我。

“你不好奇我这些天去了哪里吗?一跨境你的人脉好像也没那么灵了。

“但我既然敢主动回来,就不怕你知道,我去了创商城的某个医疗市场,做了一台‘小小’的手术。

“等我熬过这台手术的恢复期,依然可以正常吃饭睡觉读书生活,只是离你之前畅想的我一毕业就该任劳任怨结婚生子的日子就有些遥远了。

“毕竟我这种永久失去生育能力的‘货品’,搁相亲市场九成九滞销嘛,让你这种六亲不认的金牌推销员来叫卖恐怕都回天乏术呢。”

说到中途,似乎看出虫男有怒极冲刺上前的打算,疫囊还适时摁下电链锯的开关和安全锁,用链锯运转时的喧嚣嗡鸣声充当着另类配乐。

“你、你——你个不孝子!!!”

有武器傍身和无武器傍身当真两模两样。

虫男嘴上强硬,双脚却仿佛焊在原地,一步也没敢往下挪。

虫男平时抽烟喝酒重油重盐惯常熬夜,生活习惯全然称不上健康,却从来不当回事。

意识到自己注定绝后,虫男愈发暴跳如雷,偏还找不到发泄口。

急火攻心,一咆哮完,他就两腿一蹬,仰面后倒,后脑勺咚的一声砸在楼梯上,一动也不动了。

这一出意外吓到了疫囊。

但等疫囊撂下链锯,跑到楼梯边查看,虫男已经双目紧闭,怎么唤都不醒。

后来送去邻近的部队医院,也只是确保人还有气进出,但何时苏醒已经没人能够预测。

除了联想到现状的武亦静。

同样一件事,知道前情和不知前情,感受竟迥然不同。

武亦静叹息:“之前我还当馆长老爹突然苏醒是什么医学奇迹,现在看来,这恐怕是唤醒馆长噩梦的祸源……”

不管现状如何,彼时虫男把自己气成个不能动弹不能言语的植物人,对于疫囊本人而言着实利大于弊。

起初疫囊还有些手足无措。

多亏虫男往日的亲身示范给疫囊提供参考模板,很快疫囊就挥洒自如。

横竖没有外人知晓自己跟虫男的争吵内容和具体过程。

逢人问起自己为何逃家,疫囊就摆出忧郁姿态:“心情不好,一时没想开,出去散了几天心。”

逢人问起虫男为何摔倒,疫囊就摆出懊悔姿态:“我爹那些天一直担心我,突然见我回来,又激动又开心,一不留神就摔成了这副模样……”

完事还要补上一句“都是我的错”,外人不光不好意思顺着话指责,还得反过来劝慰疫囊“想开些,你家还得靠你撑着呢”。

虫男一倒不醒,家宅对面的武馆也没办法继续经营。

疫囊倒是没有忘记以前偷师学艺的那些武打动作。

但学徒们只认虫男这块昔日参战军人的活招牌,不认疫囊这种自己武艺水平都不上不下的“接班人”。

借口要照护虫男丝滑退掉婚事已经足够疫囊欣喜,疫囊也无意在武馆相关的事上强求。

往日虫男都把收来的培训费锁在主卧床头的保险柜里。

如今虫男人事不省,又早是失怙失恃的独儿,他的法定代理权和他随身携带的一串钥匙都自然而然落到疫囊手中。

疫囊挑了个晴朗日子,叫来所有学徒的家长,把对应的培训费都退还了回去。

部队医院会承担虫男的大半医疗费用,疫囊暂时用不着考虑如何攒钱。

但那些专家都断言虫男一时半会醒不了,徒留着一个无人经营的武馆也无益。

哪怕这家武馆曾给疫囊留下过不少或痛苦或快乐的回忆。

疫囊决定卖掉武馆。

在找好买家,叫人上门验收的前夕,疫囊转道武馆后院,久违地踏入了那间曾被虫男专程改造的禁闭室。

距离疫囊上次在这间禁闭室被拴已是好多年前的事。

前些年疫囊表现得愈发规矩,让虫男认定这间禁闭室很难再派上用场,又把禁闭室给改回了储藏室。

室内一如最初,塞满一堆杂物。

疫囊却能透过这些杂物,回想起它仍是禁闭室时的完整布局。

说不清是怀念、遗憾还是痛快。

疫囊带着复杂心绪,在这间幽暗储藏室的缝隙间穿梭,想要趁最后把室内所有再仔细地看一遍。

疫囊边走边看,没多久就逛到尾端,靠近左侧格栅透气窗的位置。

斜阳射入透气窗,正好为疫囊照亮前路。

相较前半段的拥挤,尾端反倒显得空旷。

入目仅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疫囊没有透视眼,暂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只看见纸箱外壳上被虫男特意画上好几个鲜红的大叉。

好奇心驱使着疫囊打开了纸箱。

原来里面装着的,竟是几条能让疫囊瞬间涌现诸多痛楚的粗黑铁链。

“居然还不舍得丢……”

疫囊苦笑一声,正欲悻然转身,余光却瞥到纸箱底部还躺着一张起皱的彩色印刷纸。

“这是什么宣传单?”

疫囊感到纳闷,弯腰捡纸,置于吊灯斜阳交汇处,正中印着的“寻武计划”四个黑色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武亦静陡然一惊,她跟随疫囊的视线往下瞥,果然在右下角找到了简视传媒的黑松徽标。

“简导好像说过她妈妈跟馆长是旧友,原来是这样认识的吗。”武亦静暗想。

寻武计划是简视传媒早期的人才招募和帮扶计划。

本是三十多年前启动的计划,尚未满二十五岁的武亦静并不了解太多细节。

但因为简之梅正是冲着致敬自己先慈和这个由她母亲简竞松亲自主导的计划而拍摄的《寻武》短剧,武亦静对这个计划的大名也一点不陌生。

疫囊正对微光,举起这张宣传单,仔细端详半晌。

武亦静也借着疫囊明亮的双眼,重新了解到这个她认知并不算全面的旧日计划。

宣传单正反两面都印着一些激励人心的话语。

似要与正面的“寻武计划”四字对应,宣传单背面的正中也印刷着一句话。

——献给每一个想要改变人生的“你”!

除了你字本身和句尾感叹号依然沿用黑墨,前后引号和别的大字都是红绿两色交替分布。

这句激励语下方,列举着整个计划的招募和帮扶标准。

数量不多,总共两条。

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较短的第一条标准已经被几串凌乱的红色记号笔笔迹彻底涂抹覆盖。

想必是虫男泄愤所为,毕竟这张宣传单都像被虫男两手蹂躏过,还能相对完整的保存下来都算万幸。

第二条没被虫男特意涂抹,倒是一目了然。

上面没有多余的废话,只留着一个姓名和一个电话。

正是当时仍健在,身为简视传媒首任总裁的简竞松本人的姓名和电话。

[“宛若倾泻进这间暗室的那一抹余晖,我生平第一次仰望到‘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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