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单上的联系方式彻头彻尾改变了疫囊。
仅是一抹微光,就让疫囊心中点燃一种久违的热情。
上一次有这般感受,还是在疫囊双手双脚都尚无隐疾之前。
那个年代,通信设备还没普及到人手一个。
幸而虫男昏迷,他的手机也顺理成章易主。
疫囊不清楚虫男是在何时何地,又是经由什么渠道拿到的这张宣传单。
单子上没写截止日期,疫囊就默认这是个长期有效的计划。
但拿到这张宣传单已经入夜,若贸然去电打扰到对方休息就适得其反。
疫囊只能按捺住激昂心情,强忍一晚。
奈何这种激昂心情还是影响到疫囊自己的睡眠。
即使闭眼躺平,疫囊都睡意全无,脑子里充斥着各色的未来幻想。
但跟前两次的彻夜未眠不同,这一次那些关乎未来的画面都色彩斑斓,让人望而生悦。
假寐多时,反倒越幻想越清醒。
疫囊心念一转,干脆翻身下床,拿着虫男的手机编辑起长篇讯息。
讯息内容涵盖疫囊的自我介绍、内心历程、未来期望。
以及自己为什么非要选择寻武计划不可的前因后果。
措辞谈不上优美,用语称不上严谨,唯有满腔真情为这篇长文增光添彩。
因为别无出路,反而毫无保留。
完成长文,得见天光。
认定此时联系不致失礼,疫囊终于鼓足勇气点击发送。
回复来得比疫囊想象中更快。
像是对方一接收到讯息就立马阅读,读完又立马做出决定。
[坐标发我,见面再谈。]
言简意赅,目的明确。
短短八个字,却砸得疫囊坐立不安好几天。
宣传单上附带着简视传媒的简单介绍。
疫囊知道它是扎根于创视城山巅的后起之秀。
时至今日,整个感召大陆都依然提倡“同城传承”。
这意味着,你生在哪座圣城的领土之上,就应当把进入那座圣城视作自己终身追求的目标。
即使中途发现自己的天赋潜力跟圣城的发展重心不太匹配,一般也是优先选择毗邻所属圣城的另外两座圣城。
很少有人会把距离最远的另两座圣城专门视作应召之地。
从地理位置上来看,位于大陆正南的创视城正是距离西北创军城最远的两座圣城之一。
即使五座圣城已经联手在山巅修筑好一条环城高速,尽可能缩短跨境时长,这么来回一趟也要耗费一周。
对于疫囊本人而言,若是面谈失败,也顶多是回归往日生活。
除了多熬上一夜,白兴奋几天,就没有别的损失。
但对于一个事业处于上升期的上城区总裁而言,耗费一周时间去跟一个看着身无长物的未成年镇民面谈,完全不亚于一次豪赌。
赌的正是疫囊的潜在价值。
原本这次面谈,疫囊毫无筹码,处于绝对劣势。
却被简竞松的格外重视硬生生抬成优势一方。
三日后,简竞松不光从创视城北区风尘仆仆地驱车赶来。
还拎着一个价格不菲的定制礼盒,装了一整盒被视作五圣城特产的灯花糕和烛香茶。
茶点一亮相,武亦静立马明白田四方曾经提过的恩人是谁:“怪不得她也顶着一颗人的脑袋。”
连日奔波,茶点已经谈不上多么新鲜热乎。
从未品尝过灯花糕和烛香茶的疫囊却如获珍宝。
本来这两样特产也不是以味道见长,而是贵在背后蕴含的象征意义。
——或是一种身份证明,或是一种重视体现。
都专程用高档礼盒装着带给千里之外的疫囊品尝,显然简竞松是在贯彻后者。
疫囊没想到自己一篇虽然情真意切却不值几枚真钱的长文竟能换来这般优待,又觉受宠若惊,又恐有负重望。
“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简竞松比疫囊大上十来岁,谈吐风雅却不失体贴。
她看出疫囊的青涩窘迫,靠玩笑化解尴尬氛围。
或许这也是她跨境远行都没带上一名助理的原因之一。
“好、好的,麻烦让我先缓缓…”
疫囊觉察对方无意用身份和阅历拿乔,终于找回熬夜写信时的洒脱。
因为某部经典影片,武亦静小时候也经常观看简竞松参加的一些访谈节目,算是比较了解简竞松的大致性格——不管里面有无表演成分。
尽管武亦静此时看不清田四方和简竞松的表情,也能依靠自己的过往记忆脑补出具体画面。
简而言之,田四方和简竞松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又聊理想,又话未来,明明岁数相差一轮,却如见同窗老友。
不怪把母亲视作此生榜样的简之梅到现在都还顾念着自己先慈的这份旧友情。
谈得再欢,也怕反悔。
入夜踏进疫囊准备的客房前,简竞松特意强调:“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再给你一晚时间,希望你慎重考虑。”
这般措辞语调,让武亦静瞬间联想到简之梅,不由暗叹:“真不愧是母女俩。”
疫囊虽有当场献忠之心,但也知成事不能急于一时,道了一声“松姐晚安”,就老实回到次卧补觉。
往常上门找虫男的客人不少,却鲜少有人留宿。
虽然三楼客房与二楼的主卧次卧都不在同一层楼,起不了什么物理陪伴的作用,疫囊却睡了一个异常安稳的好觉。
以致于翌日闹钟都没能把疫囊唤醒。
还是听到简竞松不厌其烦地叩叩敲门,疫囊才揉着睡眼爬起来。
“姐,我昨晚就已经想好了。麻烦你帮我联系专人搬家和卖房吧。”
疫囊仪容一整,开门见山。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简竞松拍了拍疫囊的肩膀,似在仰脸微笑,丝毫不介意疫囊睡过头之事,“那你赶紧去收拾行李吧,我们争取在一周之内搞定所有杂事。”
三十多年前正是拍摄和制作各式武打片的黄金时期。
两人一人想挖掘培养更多的年轻武星,一人想挖掘培养更多的年轻武者。
即使成长经历、身家背景判若鸿沟,也终是殊途同归,一拍即合。
那段时日,过惯摆件生活的疫囊是前所未有的忙碌。
这种忙碌又不同于逃家奔赴创商城境内做手术时的茫然紧张,而是一种内心终有安定归宿的充实愉悦。
疫囊要跟着简竞松前往创视城,一座曾经都不在疫囊关注范围内的遥远圣城。
此去疫囊不打算再回到辅军镇。
比起留恋故里,疫囊更想逃离。
因此不光是武馆,这栋自己居住十多年的老宅,也失去留存的必要。
除了搬家,疫囊还准备带走埋在后山的虫女骨灰盒。
本身疫囊不想再管虫男死活。
但虫男虽昏迷,他背后的优抚制度却依然奏效,某种角度上对他各方面的监管甚至更为严苛。
只要虫男还留着一口气,疫囊就必须履行赡养义务到底,并且必须保证有监控一直在拍摄虫男昏迷期间的情况。
再者疫囊彼时还是未成年。
虽然离成年不远,名义上的唯一监护人还变成一名需要自己代理特定事务的植物人。
但虫男这个退役军人加成年监护人的姓名效用却要高于没有任何头衔的疫囊本人。
因此,在离开辅军镇之前,疫囊还得帮虫男办理好能让他顺利转进创视城优抚医院的各式手续。
简氏当时成立不久,还算不上创视城的北区名门。
但因其风头正盛,要找到行方便省时长的各路人脉还是易如反掌。
简竞松在小事上倒不介意一时早晚,但在大事上却说一不二。
她说要在一周之内把所有杂事搞定,一路帮着疫囊搬家卖房迁坟转院,还真没有超过六天。
这日中午,艳阳高照。
疫囊收拾好行李,交付了钥匙。
在曾经的街坊邻居或羡慕或疑惑的声声感叹之中,缓步迈进了简竞松租来放置虫男担架的加长版房车。
负责轮班驾驶的两名司机和负责监护虫男的转运人员都被房车前后的金属挡板隔开。
车稳地平路悠远。
车厢中段只剩疫囊和简竞松二人,适合聊上一些密语解困。
“你别怪我把你爹也带上,还要把那家新开的武馆挂在你爹的名下。大陆法规如此,我也只能遵守。”
简竞松坐在疫囊对面,斟茶致歉:“虽说大陆允许各城结合当地情况微调部分法规,但我现在在创视城里的地位不算多高,能做到的事情依然有限。
“万幸你爹现在昏迷不醒,甚至有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能给我们留出更多的运作时间。
“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拿下了创视城的治城席位,就立马优化城规,让那家武馆物归原主。
“只是事成之前,还得你多担待。”
疫囊双手接过茶碗,端起小抿一口:“松姐,你把我从镇子带出去,就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哪还敢有任何的怨言。
“我不在意武馆挂在谁的名下,能有一份工作就心满意足。
“何况你也说这只是暂时,若我运气够好,盼到老爹先走,那家新武馆不还是能落到我的头上。
“但不管那家武馆名义上属于谁,我最在意的一直都是自己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简竞松也笑着抿茶。
“不过那家新武馆是不是还没取名?”疫囊忽又搁下茶碗,郑重其事,“如果可以,能让我来取吗?”
“等一等,里面这些人是不是从没叫过馆长姓名?”
听到这里,武亦静恍然大悟。
最初不知疫囊是谁时,武亦静只当这是字疫故意遮掩谜底所为,没太在意。
后来猜出疫囊身份,她又把田四方的名字自动代入疫囊。
别人叫或没叫,叫出来的有没有失真模糊,都没有影响到武亦静对上下文的理解。
因此她也一直忽略了这件显而易见的事。
再一细想,何止是疫囊本人,就连虫男和虫女姓啥名啥,都从未在这些记忆片段里清晰揭露过。
正因如此,本已猜出八方武馆名字由来,却又一直以为田四方是随父姓的武亦静才会在此刻咋舌。
果然,简竞松颔首应允:“这点事我还是办得到,你说吧,想叫啥?”
“我娘名叫‘八芳’,八宝的‘八’,芳华的‘芳’。”
疫囊解释:“虽然武馆早与她无关,但我还是想借此纪念她,所以想取一个跟‘四通八达’同义的谐音名——‘八方’。”
“好名!八方武馆,一听就能顺意长久!”简竞松赞扬。
“话说我虽然动不了你那个背靠军政势力的植物爹,但进城后还是能帮你改个名换个姓,时时刻刻纪念你那位可怜的娘。
“你若有这个想法,也可以现在告诉我,等我回去忙起来,就不一定能顾及得上。”
疫囊早有此意,并未推脱,当即抬碗敬茶:“我既不想跟我爹姓也不想跟我娘姓,取一个方方正正不偏不倚的‘田’当新姓最为合适。
“但我毕竟是我娘生我娘育,也不能跟我娘毫无干系,名字就只取我娘一半,图个福泽‘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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