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四方没有参加简竞松的葬礼。
一是因为无人邀请,二是因为无意前往。
简之竹对简竞松意外辞世的原委避而不谈,只答“请以报道为准”,谦顺却官方。
也让田四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简氏有意跟自己划清界限。
不管这是简竞松生前的想法,还是简之竹当下的决定,田四方都不愿违背。
田四方自问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本事,如果不是简竞松当年的百般重视,都过不了如今的安定生活。
人要知足,也要知恩。
何况田四方相信,简氏这么做一定别有深意。
也许自己等上一辈子都不一定知道这种深意具体是什么,却认定简氏一定不会坑害自己。
若押错筹码,田四方也认命。
在大众层面上,田四方这样的南区馆长,也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存在。
田四方是参加还是缺席,都不会影响简竞松葬礼的照常举行。
那个年代,手机直播刚开始流行。
不仅是创视城,连其余圣城的知名媒体,都日夜兼程地赶到创视北区,试图抢拍到一位新晋名门奠基人的陨落瞬间。
彼时年方九岁的武亦静,也在游观槐的陪同下,静默地收看了这一场葬礼的直播。
但那时武亦静看简竞松,还像瞻仰一座遥不可及的灯塔,眼下再看,却像在凝睇一位曾经触手可及的亲朋。
简竞松名中带松,简视传媒的徽标又是黑松。
她乃是彼时创视城中的一大名人,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即使意外辞世,影响力也不会转瞬消退。
城中一些中间商嗅到商机,专程赶在简竞松葬礼前夕,从城外运来一批松子和松果叫卖。
田四方没有别的纪念方式,也备好一粒松子,搬来一套桌椅。
独自伴着茶点,盯着手机,坐在武馆中庭,埋葬着自己母亲骨灰的花坛旁边。
在简竞松下葬之际,早已挖好土坑的田四方,也起身把那粒松子种进了花坛。
“愿你安息,我的恩友。”
人们常说时间是最好的解药,田四方也多希望这句话奏效。
可惜对田四方而言,过往的伤痛和曾经的美好都一样难忘,时间非但没有淡化掉那些记忆,反而让它们愈发刻骨铭心。
表面上田四方依然能正常生活,甚至在简竞松葬礼翌日就恢复如常。
但唯有田四方本人清楚,自己内心已经失去一种再难寻觅到的动力。
是简竞松给予了自己第二次生命。
所以田四方不能浪费,不能辜负,但也没办法欺骗自己一切如故。
所以有整整十年,田四方都再没去过创视北区,眼里也再没出现过黑白以外的色彩。
十年时间,弹指而过。
田四方依然借着八方武馆,给整个影视圈输送着各式武打人才,却因为私下早跟简氏切割,不再拘泥于某一家企业。
私事上虽是南北分明,但公事上简氏偶尔也会找上田四方合作。
只不过自简之竹就任以后,简视传媒的经营方向就在发生改变,双方往来早已不如简竞松健在时频繁。
仿佛八方武馆和简视传媒,从来都只有普普通通的商业合作。
转眼夏季又至,武亦静估算着时间,已经预测到发展。
这日上午,某个短剧剧组刚从八方武馆撤场。
午休期间,田四方订来换新的器材也到货。
但因为学徒和武师上午刚帮着剧组撤场,田四方不想耽搁大家休息。
便独自一人,推着一辆拉货小木车赶到路口,接下了装着新器材的所有纸箱。
自从视界褪成黑白,田四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田四方知道自己手脚不便,也没有高估自己。
但想着自己再慢,耗费一两小时也能把木车慢慢推回武馆,愈发气定神闲。
午休期间在古馆路都碰不到什么人,田四方也不用担心自己动作太慢影响到别人过路。
但才慢腾腾地推了三五分钟车,一条黝黑结实的长臂却搭在了田四方枯瘦的双手旁。
“您要去哪,我来帮您推。”
收集信息本就跟解谜无异。
这些记忆片段里出现的所有人声,都融合着不同的性别、不同的年龄。
若非知晓这些声音是由人发出,恐怕还会以为都是某种共同的发声机器在鸣响。
这种古怪现象,必是字疫使然。
为的正是迷惑解谜之人,尽可能地掩盖谜底。
武亦静快要体验完田四方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
她一路观察、理解和筛选、分析,不说有十足把握,却也有七成信心帮她解开关于这场字疫的那几个疑问。
但先前种种都是武亦静并未亲身经历之事。
就算她能借着田四方的视野和思维,瞬间猜出初次登场之人的具体身份,也终归事不关己。
眼下这段记忆,武亦静完全用不着猜测来人身份。
她也曾在自己脑海里回想过许多遍,却又觉得一切感受都变得如此的新鲜和陌生。
田四方转过头,微微抬高视线,一道强健又颀长的女性身影便跃入眼帘。
此女肌肉虬结,皮肤黝黑,穿着一套洁白干净的短款运动装。
上下分明仅有黑白二色,面容也分明被一团忽白忽黑的气雾笼罩。
武亦静却透过田四方的双眼,看到绚丽的色彩倏然在她的周身绽放。
“第三个顶着人脑袋的,居然是我自己……”
武亦静凝视着田四方眼前那道熟悉又陌生的黑白身影,一时思绪万千。
之后的发展,武亦静已能倒背如流。
她搭手帮田四方推了小木车,田四方也还给了她一份稳定工作,助她以自己理想的方式顺利留在了创视城。
自简竞松辞世,田四方就隔三差五跑到升落广场购置茶点,坐在日渐茁壮的中庭黑松旁自饮自食。
这天刚好是田四方的购置日。
原本田四方打算在搬完器材后独自享用,没承想竟能顺水推舟,移交给初来乍到的武亦静品尝。
因为简竞松,圣城特产在田四方心中,早有第三种寓意。
但彼时一无所知的武亦静全当田四方乐善好施,只顾欣喜,未做多想。
此刻武亦静跟随着田四方的视角,共享着田四方的感受,再看这些旧日片段,竟觉心重如山,压得她气息奄奄。
[“我视她为爱徒,我视她为义女。”]
[“自她出现,生命又迸发别样色彩。”]
[“但我明白,我的所有念想满足的都是我的一己私欲。”]
[“所以我既不敢挟恩图报,也不愿她为此负累。”]
往日跟田四方相处,武亦静就已经猜到田四方对自己的一些看法。
如今知晓前因后果,她更是愧不敢当。
重温自己过往在城中打拼的点滴,田四方的关怀和指导全都变得意味深长。
说是为了一己私欲,但见到武亦静的成长进步,田四方内心的喜悦又分明不含任何杂质。
因而武亦静也愈发好奇,为何田四方竟沦为构成这个疫点的疫囊。
时光荏苒,已至今朝。
看似转型成功,久未拍摄制作武打题材影视作品的简视传媒,忽又带着一个全新企划找上门来。
正是仍在拍摄途中的《寻武》短剧。
这么多年,田四方都没再涉足创视北区,但简氏之人却仍在各区游走。
一座城再大,范围也有限,双方偶尔也会碰到或合作。
但田四方跟简氏的各路老资历负责人都默契十足,能用头部动作替代交流就绝不会多动手动口。
誓要把彼此早已生疏的关系设定贯彻到底。
田四方本以为这样的默契表演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跟简氏有关的联络方式,田四方都早清理得一干二净。
加上八方武馆地处创视南区,先前简氏的业务重心又一直在另外三区。
除非对方主动,一直限制着自己活动范围的田四方此生应是很难再见到早成简氏一二把手的竹梅姐妹。
但简之梅偏偏就带着她自己组建的新人班底来到了田四方身边。
对方成熟不少,自己苍老许多。
原本简竞松健在时,二人见面次数都不算频繁,称不上熟络。
眼下阔别多年,中间还隔着简竞松辞世的事实,田四方跟简之梅再度相见,竟未觉生疏,反倒比过往亲近。
合作谈拢,人员敲定,之后便是动工拍摄。
第一个月也跟武亦静印象中一样,拍摄工作进展顺利,自己发挥也符合水准,大有一切向好,直至圆满完成之势。
然而如武亦静所料,新的一月到来,原本得空就在武馆内端茶送水甘当后勤的田四方,突然接到了创视城中唯一一家优抚医院打来的电话。
“是田馆长吗,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前段时间创工城那边给我院寄来一套全新设备,专门用来攻克病人长期昏迷不醒的难题。
“您父亲在我院住院时间最长,自然也成为我院第一个免费体验这套设备的病人。
“这不,才换上这套新设备半个月,您父亲的各项指标就趋于正常,今天护士查房还看到他眨了一下眼睛。
“因此我院特意来电通知您,请您得空到医院走一趟,不出意外,您的父亲马上就要苏醒。”
田四方接到这通电话,久久没能理会对方,似乎震惊得无法言语。
武亦静却在心里替田四方补上感想:“这哪是什么好消息,说成讨债符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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