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两个磨人精

长廊晚风卷动殿角铜铃,细碎叮当声漫进空旷凤阁,压不住高衍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

她一路踉跄奔回来,绣鞋尖蹭过冰凉白玉地砖,宽大凤裙摆扫翻阶边一钵初开的墨兰,莹白花瓣碾在青砖之上,碎了满地冷清。

冲进内殿,她一把攥住案上冰纹银壶,仰头连着灌下五盏凉水。

刺骨泉水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胸腹,可四肢窜动的惊惶半分没有散去,方才御花园里一闪而逝的凛冽杀机,死死钉在脑海之中,怎么也不肯褪去。

不行,必须立刻找到后卿。

将臣骨血里生着刨根问底的偏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一点。

方才那缕转瞬消失的异样气息,他绝不会轻轻放过。

一旦循着蛛丝马迹追到凤阁,层层盘问铺展开来,她筹谋数年、牵扯无数隐秘人命的计划,便如一张薄糊窗纸,只需指尖轻轻一戳,顷刻间尽数破碎。

窗边忽然掠来一道极轻的风,不带半分响动——紫云顺着敞开的雕花窗沿翻身跃入殿内,落地无声,仿佛一片飘下的落叶。

他抬眼静静打量眼前的高衍,只见她乌发散乱,鬓边贵重珠钗歪斜滑落,光洁额头上渗满一层细密冷汗,素来沉静淡然的眉眼绷得紧紧的,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

紫云挑了挑眉,语气裹着几分戏谑调侃:“瞧瞧你这狼狈样子,先前不是奉召去御花园陪那位狗帝赏花?怎么倒像是身后有万千厉鬼在追着你逃命?”

“赏花暂且搁下了。”

高衍伸手扶住雕花桌沿,重重喘了两口粗气,刻意将声音压到极低,生怕隔墙有耳听去半句,“你这两日隐在宫外潜伏,可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紫云手腕轻轻一扬,一块暗绿色古朴玉牌在空中划出一道浅弧,“当啷”一声落在紫檀案面之上。

高衍俯身迅速拾起玉牌,指尖掌心反复摩挲着令牌表面深浅交错的古老刻痕。

“青阳派”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直直撞进眼底,霎时间,当年断崖边上那一道模糊长老身影,从岁月尘封的底层被一把硬生生拽了出来,无数破碎回忆翻涌而上。

“这令牌,我捡在荒山最深处一片乱葬林边缘。”

紫云双手环胸,斜斜倚靠在雕花窗棂之上,目光遥遥投向宫外沉沉如墨的暮色,声音平稳无波,“我隐去身形潜伏探查了大半日,听见几个下山采买物资的青阳派弟子私下闲谈。

长老独子周浩,近一个月总是孤身一人往荒山腹地跑,每次待到深夜才折返山门,身上长衫上总沾着大片暗红可疑血渍,袖口与裤脚裹满一层潮湿发黑的淤泥。”

荒山腹地——正是当年她亲手掩埋后卿尸身的地方。

高衍猛地抬眼,眼底瞬间翻涌铺展开浓重的震惊与惶惑,声音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你的意思是,青阳派长老的儿子,把后卿从土里面挖出来了?”

“单凭一块来历不明的令牌,什么都坐不实。”

紫云神色依旧冷静沉着,缓缓开口分析道:“青阳派长老平日在外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口碑端正,但长老的独子周浩素来玩世不恭,好色无道。经常出入万花楼,但至于是不是他把你徒弟挖出来的,还得继续深入查探一番才能知晓真相。”

高衍攥紧拳头,心底燃起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

只要寻到后卿,近来接连数起恐怖干尸惨案的源头就能彻底揪出来,一直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幕后之人,再也无处藏匿身形。

要是被他抓到幕后之人,她必要他死。

竟敢利用她的徒弟做出这伤天害理之事,这人绝对不可留!

她片刻也不愿意再多等,脱口而出:“我现在就出宫。”

话音还未落,她抬手一把扯下身上层层叠叠缀满珍珠宝石的沉重凤袍,华贵厚重衣料随手一抛,堆落在柔软铺锦软榻之上,身上金玉配饰叮叮当当滚落一地,散得到处都是。

紫云见状连忙弯腰一路捡拾散落的首饰,额角微微抽动,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行事能不能顾上几分分寸?当着我的面随意宽衣,当真半分也没把我当做寻常男子看待?”

不多时,高衍已经在内间换好一身素雅浅蓝色轻便便服,脸上覆上一层薄薄素色纱巾,整张脸大半遮掩,只露出一双清亮通透、藏着万千心事的眼眸。她缓步从内室走出来,隔着一层轻纱,轻飘飘传出轻快笑意:“你们蛇族天生雌雄同体,不必依附异性便能自行繁衍后代,哪里分得清世间寻常男女界限?怎么,难不成你如今终于辨清自身阴阳,打算寻一个长久相伴之人了?”

紫云斜斜瞟她一眼,无奈叹气:“能不能少拿我的族群寻开心?”

高衍隔着面纱闷笑一声,不再继续打趣他。她足尖轻轻一点窗沿,身形轻盈如飞鸟,翻身跃出敞开的窗外,转瞬之间,单薄身影消融在宫墙蜿蜒缠绕的浓黑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紫云不再说笑,神色一敛,立刻催动蛇族千年秘术。周身光影流转,身形容貌瞬息之间化作高衍一模一样的模样,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皇后朝服一件件穿戴整齐。他刚抬手理顺鬓边摇摇欲坠的珠钗,殿外侍女细碎轻柔的通报声恰好顺着门缝传了进来。

“皇后娘娘,王爷正在殿门外求见。”

紫云手上整理发饰的动作猛地顿住。

这不就是圣女反复叮嘱、务必千万留心提防的战魔王爷将臣?他瞬间记起圣女之前郑重交付给他的差事:但凡有机会与此人相见,务必暗中细细探查,他身上是否藏有那件至宝玄王令。

倒是巧了,对方主动送上门来,倒是省得他四处搜寻打探。

他隔着雕花屏风,刻意摹着平日里高衍清淡疏离的语调,缓缓出声吩咐门外侍女:“引王爷去往偏殿等候。”

侍女低声应声,脚步轻轻退了下去。

紫云抬手系好遮面轻纱,迈步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分心思索待会儿试探将臣的计策,一时没有留意前路,直直撞上刚好抬脚踏进殿门的白江河。

身形重心一歪,整个人险些向后重重栽倒在地。

白江河长臂倏然一捞,稳稳圈住她纤细的腰肢,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散漫笑意,嗓音低缓漫开:“爱妃走得这般匆忙,是急着出宫去见什么要紧人?”

紫云仓促抬眼,直直撞进对方眼底。那人眉锋如出鞘利剑,一双眸子亮得像是揉碎了漫天璀璨星辰,沉沉锁住他伪装出来的这张面容。

紫云被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注视着,皮下一层细密蛇鳞不受控制隐隐翻起,平稳的心跳无端快了好几拍。

他猛地发力一把推开白江河,快步后退几步退回殿内,指尖死死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

这昏君,简简单单几句话、一次无意触碰,就能轻易搅乱他修行千年稳固的气息——来日寻到机会,定要杀了他!

可更让他心底恼怒的是自己。他活了上千年岁月,历经风雨,从未被任何人轻易扰动过心神,为何偏偏是眼前这个人?偏偏是这样一次毫无防备的近身触碰?

紫云深吸一口气,强行一点点抚平体内翻涌躁动的气息,转过身端正拱手行礼,压稳声音问道:“陛下突然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白江河缓步绕到他身后,微微俯身贴近他耳畔,嗓音低哑缠绵,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爱妃记性怎会这般差?方才在御花园,不是你亲口传信让我来凤阁殿,有事一同商讨的吗?”

说着一双手轻轻抬起,慢慢搭上紫云肩头。

紫云刹那间浑身潜藏的鳞甲根根倒竖,反手一掌狠狠拍开那一双靠近的手。

御花园?应当是真正的高衍!可高衍早就翻窗逃走,只留他一个替身在这里替她应付一堆烂摊子。

可恶!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木裂轻响。

紫云侧眸飞快一瞥——窗棂一角不知被什么外力碾得粉碎,分明有人躲在外头静静听墙角。

紫云心底怒火强压了又压,语声冷了几分,刻意维持皇后端庄姿态开口:“本宫今日身子不适,陛下若是有事,还是改日再来商议不迟。”

白江河微微眯起狭长眼眸,俯身步步朝着他逼近,视线牢牢钉在他遮着轻纱的脸上。笑意浅浅浮在唇角,底下却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深沉算计:“无妨。只盼下次登门,站在我面前的是爱妃本人。”

话音落下,他仰头朗声长笑几声,转身阔步离开凤阁大殿,衣摆翻飞,消失在回廊尽头。

紫云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帝王背影,体内躁动气息依旧翻涌不定。

爱妃本人?难道白江河看穿他是假扮的?不可能,他是高衍本命共生蛊,二人一齐修习蛊术整整九年,高衍的气息早已经和他融为一体,寻常人绝无分辨可能。

他居然看穿了?

纷乱心思暂且强行压下,紫云转身迈步去往偏殿。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