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两个磨人精

暮春的宫风穿过朱红回廊,卷着庭院里落尽的棠花碎瓣,悄无声息涌入清冷的偏殿。

紫云缓步踏入殿中,她抬手微整鬓边珠钗,对着座椅上静坐的人影虚虚欠身行礼,语调平稳温婉,端足了中宫皇后的端庄仪态。

“劳王爷久等。”

将臣独自端坐在正中的檀木座椅上,身姿挺拔笔直,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冷戾气。

他微微垂着眼帘,长睫浓密鸦黑,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冷硬利落的下颌线条,绷紧成一道冰冷的弧度。

整个人周身萦绕的气息沉如寒潭,像是压着一团化不开的厚重乌云,带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自紫云入殿至今,他始终静坐未动,未曾抬眼,亦未吐出半个字,那股沉沉的低气压密密麻麻笼罩了整间偏殿,几乎要将人死死桎梏其中。

紫云立在原地,心头暗自无声叹气。

她入世数载,见过江湖各路枭雄,也周旋过朝堂文武百官,自认识人观心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可身处这座牢笼般的皇宫,身居高位的男子,心思竟全都藏得这般幽深莫测。

她勉强扯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浅笑,眉眼弯弯,试图以此缓和一室凝滞冰封的气氛,轻声开口:“王爷特地来后宫寻本宫,不知究竟有何等要紧急事?”

说话的同时,她的左手悄然背在身后,袖中指尖飞快翻动,掐动一门极为隐秘的祖传蛊诀。

指尖细颤间,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绿色蛊息悄然挣脱指尖束缚,轻薄如絮,无声无息,顺着殿内微凉的风,缓缓朝着将臣的周身萦绕飘去。

这缕蛊息极是细微,寻常修行之人根本无法察觉,既能探查对方周身萦绕的灵力深浅,亦能窥探其衣襟、暗袋中暗藏的隐秘物件,是她最稳妥隐蔽的探查手段。她今日执意试探,便是笃定将臣身上,必定藏着与玄王令相关的线索。

可下一瞬,变故骤生。

那缕细不可察的青蛊息刚飘至将臣身前三尺范围,尚未近身,便骤然撞上一层无形的强悍屏障。

一股磅礴霸道、凛冽无匹的内力骤然席卷开来,如同狂风过境、惊雷落地,瞬间将那缕脆弱的蛊息彻底涤荡干净。

连一丝残缕、半点余温都未曾留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紫云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心底骤然一凛。

好深厚的内力,好霸道的修为!

此人的实力,远比她预估的还要恐怖数倍,根本不是寻常王侯武将所能比拟。

惊愕未平,眼前人影倏动。

将臣豁然起身,衣袍劲风骤然扬起,墨色广袖翻飞凌厉,带着一股迫人的肃杀之气。

他几步大步跨来,步伐沉稳有力,转瞬便逼近至紫云身前。

双臂微张,双手重重撑住紫云身侧座椅冰凉坚硬的檀木扶手,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殿中轻轻响起。

高大的身影骤然俯身压下,骤然拉近了两人所有距离。

光影交错间,他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牢牢笼罩,逼仄的气息铺天盖地倾覆而来。

两人距离近到极致,鼻尖相抵,额发相触,彼此温热的呼吸尽数交织缠绕,再无半分疏离余地。

突如其来的极致逼近,让紫云浑身神经瞬间紧绷,心头猛地巨震。

她下意识脊背微僵,身子微微往后缩了半寸,澄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与错愕,轻声开口:“王爷,您这是做什么?君臣有别,还请王爷守礼!”

她刻意放软了声线,带着几分皇后的端庄,又藏着几分弱质女子的惶恐,试图以身份礼数牵制对方。

可将臣全然不为所动。

他缓缓抬眼,原本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中,缓缓漫开一层妖异刺目的赤红血色,如同染尽残阳血色的寒潭。

死死锁在她的脸上,寸寸不肯移开。

他压低声线,嗓音低沉沙又的磁性,只余两人可闻的音量,缓缓问道:“娘娘,你当真心甘情愿嫁给帝王吗?”

紫云心神微晃,心底骤然翻涌起万千感慨。

这一刻,她终于真切体会到,真正的高衍,在这座金碧辉煌、看似尊贵无双,实则层层禁锢、步步凶险的皇宫牢笼里,究竟孤身招惹了多少身怀绝技、性情莫测、且全然不好惹的人物。

白江河温润假面下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眼前的将臣,更是偏执霸道、修为通天,且对“皇后”二字,带着一种诡异至极的执念。

这些人蛰伏深宫暗处,各怀目的,步步紧逼,日日周旋。

这般刀尖舔血的日子,高衍孤身一人,日复一日熬了数月,究竟是如何撑下来的?

紫云快速压下所有心绪,唇角扯出一抹无奈又懵懂的浅笑,故作全然不解的模样,轻声回话:“王爷此言,本宫实在听不懂。本宫身为大夏皇后,佐理后宫,伴君左右,本就是分内本分,何来情愿不情愿一说?”

她眉眼温顺,语气平和,完美复刻了世人印象中端庄守礼、循规蹈矩的中宫皇后模样,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可心底却在无声疯狂呐喊:高衍!你到底在哪!赶紧回来!再晚一步,我真的要兜不住了!

趁着两人极致贴近、视线交错、对方心神稍滞的转瞬空隙,紫云藏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极轻一弹,动作快如残影。

一条细如发丝、通体漆黑透亮、外壳泛着冷光的蜈蚣蛊,悄无声息顺着她的指尖滑落,顺着将臣垂落的宽大墨色衣袖,悄然滑入袖袍深处,稳稳蛰伏隐蔽,静待时机发作。

此蛊无毒无痛,不会伤及人身,却能隐匿踪迹,感知对方周身灵力流动、贴身物件,更能记录周遭动静,待事后便能为她传回所有隐秘讯息。

做完这一切,她心底稍稍松了半口气。

而将臣依旧俯身凝望着她,妖红的眼眸沉沉晦暗,嗓音压得更低:“娘娘是刻意装作听不懂,还是有心刻意隐瞒我什么?”

他的目光太过通透锐利,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直视她的魂魄,让人无所遁形。

紫云不愿再与他深陷这般危险又暧昧的对峙纠缠。

近身对峙,久则生变,一旦露出半分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心念既定,她手腕微翻,力道收放自如,反手一掌轻轻击在将臣坚实的胸膛之上。

掌风温和却暗藏巧劲,不伤人命,只借力卸力,精准震开两人之间极致危险的距离。

借着这股反推之力,她顺势侧身后退,莲步轻移,稳稳向后退出数步,彻底拉开安全的对峙间隔,神色瞬间恢复清冷端庄。

“王爷举止逾矩,还请自重!”她神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中宫皇后的威严疏离。

“本宫宫中尚有紧急事务待处理,不便久留,只能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她不再多看将臣一眼,转身抬步,裙摆翻飞,步履利落,径直踏出偏殿门槛,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之地。

身后,将臣眸底血色渐敛,看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眼底执念愈盛。

他几乎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抬脚便要追上。

就在他身形欲动的刹那,前行的紫云骤然反手扬袖。

一捧细腻轻盈的淡灰色蛊粉自袖中倾泻而出,漫天飞扬,随风散落,瞬间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轻飘飘扑向将臣面门。

这是迷息软蛊粉,无毒无害,仅能短暂迷乱视线、滞缓身形,是她脱身惯用的手段,温和隐蔽,不会彻底激怒对方。

将臣下意识抬手,举起宽大厚重的墨色袖袍,稳稳挡住扑面而来的漫天粉末。

细碎的灰粉落在袖袍之上,簌簌轻响,伴着微风缓缓沉降。

不过数息时间,空气中漂浮的粉末便渐渐落尽,彻底散去。

将臣缓缓抬眼,望向那道早已渐行渐远、决绝仓促的纤细背影。

他紧绷的唇角,竟缓缓轻轻扬起一抹极淡、极诡异的笑意。

笑意温柔,却藏着幽幽野性,唇瓣微掀,隐隐露出两颗细小尖锐、泛着森森寒光的獠牙,在昏暗天光里格外醒目。

低沉慵懒的嗓音,带着几分纵容,几分熟稔,轻轻漫散在空寂偏殿之中:“哼!师父,你又调皮咯。”

这一声低语,轻得像叹息,却藏着跨越经年的羁绊与执念,沉沉绕在殿宇之间。

彼时,紫云早已快步穿过长长的宫廊,步履急促,不敢有半分停顿,一路直奔凤阁内室。

踏入殿门的瞬间,她反手用力合上厚重的实木殿门,指尖发力。

随着木门彻底关死,她浑身紧绷良久的神经与力气,仿佛瞬间被彻底抽空。

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端庄挺拔的姿态,整个人脱力一般,重重瘫坐在殿内冰凉刺骨的青石地面上。

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她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鬓边凌乱的发丝黏在温热的肌肤上,浑身都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后怕。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久久无法平复。

天知道,方才短短半柱香的对峙,她究竟撑得有多艰难。

她抬手微微平复呼吸,眼底褪去所有端庄温婉的伪装,只剩下真切的疲惫与骇然,心底满是无奈与唏嘘。

这座金碧辉煌、锦绣堆砌、看似尊贵无双的宫城,果然从来都不是寻常人能待的地方。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着算计与凶险,往来周旋的每一个人,更是没有一个心思寻常、性情简单。

往日里应付宫中宫女内侍、寻常嫔妃,尚且游刃有余、轻松自如。可一旦真正对上白江河、将臣这般深藏不露、修为逆天、心思叵测的顶尖人物,便步步惊心,招招受制,难缠到极致。

尤其是方才步步紧逼的将臣!

此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为何真正的高衍,日复一日身居深宫,却始终刻意避开此人,迟迟不愿主动与他相见周旋。

短短半个时辰的交锋对峙,尚且只是代为应付,她便已被两人轮番试探、步步紧逼,数次被逼至绝境边缘,险象环生,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心惊、紧绷、后怕,层层情绪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高衍呢?

真正的高衍,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日复一日被困在这片冰冷的深宫高墙之内,日复一日周旋在这群城府莫测、各怀鬼胎的人身边,无人相助,无人可依。

夜风透过窗棂缝隙,悄悄涌入内室,拂过微凉的肌肤,带着深宫独有的寒凉。

紫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望着空寂冷清的凤阁内室,眼底漫开一层深重的心疼与酸涩。

替她入局,替她周旋,短短半日便已是身心俱疲、险象环生。

而那个真正执掌中宫、困于深宫的女子,已经凭着一己孤勇,在这不见硝烟的深宫战场里,孤身硬撑了整整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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