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梦澜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做一次关于那天的噩梦,和徐绕江躺一处后频率减少,却恰恰不巧今晚又梦到了。
他梦见半边天被怵人的血色笼罩,重重的压下来。面前是穿着定制西装的塑料模特,没有头颅。其后倏地冒出一个人,面目狰狞,品种难辨。祂叫嚣着,嘶吼着,裸露的骨骼蔓延烈火燃尽一切:他的家,妈妈,姐姐,他自己,坦坦荡荡活在阳光下的少爷日子……
郑梦澜。
郑梦澜。
郑梦澜。
他睁开眼,生理性的盐水给瞳孔渡上一层雾。
有人揩掉了他的泪。
徐绕江低头看了眼手指上的一点水珠,半坐起身把郑梦澜抱在怀里安抚着,又把手上的青珠摘下来套在另一只手上,久久不分开。
郑梦澜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又睡醒,徐绕江一直在。天还黑着,外面有过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和交谈声,终归寂静。
“徐绕江我饿了。”郑梦澜眼睛都没睁开,喃喃道。
徐绕江拨开怀中人的额前碎发,拇指按在郑梦澜的眼皮上轻飘飘的往上一滑。
早安。
……安个蛋。
郑梦澜眼珠子上移,见徐绕江还没收回手,左手握拳悬停在某个地方上方半掌的位置。
他还没开始凶神恶煞的威胁,有什么东西先碰到了他。
沃德发,是人我吃……
徐绕江貌似也意识到了和郑梦澜同步清醒的某处,一贯清冷没有情绪的脸染上几分异色:“我去一下卫生间。”
砰——
郑梦澜脑子都快炸了,两脚往后酷酷蹬,直到后背碰到软垫才作罢。他拉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往里一看——造孽啊!你凑什么热闹?
门铃蓦地响了,没时间管那些。郑梦澜着急忙慌爬出床,随机抓了条裤子往上提的同时原地跳了一下,边系裤带,边回道来了。
“早上好,郑先生。我是徐氏集团徐董的秘书文静,徐绕江在这吗?”来人昂首挺胸,似乎断定徐家这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就被他窝藏在这。
郑梦澜点头如捣蒜说徐绕江在洗澡,退到一边请他进来。文秘书环视一周打量了一下地上散乱的行李箱和郑梦澜薄荷绿半截裤前面的卡通大象和可拉伸象鼻,礼貌而刻薄的目光才收回来。
这种感觉和她姐去实习找工作那会遇到的问了一堆碳基生物想不到的问题最后让她回家等通知的hr很像。
两人都没坐,徐绕江一出浴室见多了个人,擦着脑袋就毫不客气的让他出去。
文秘书也不恼,笑说我在外面等您。
他一出去,郑梦澜的面子工程以摧枯拉朽之势原地融化。
吓鼠了,大清早的,还以为见鬼了。
郑梦澜拍拍胸口,掐着腰杆拖着步子想去找徐绕江,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砸进被子里。
徐绕江含着笑,把毛巾搭在肩上,单膝压在床边帮他把被子盖好,道:“待会我让人送餐过来,你先躺一会。”
被窝里的人点点头,想嘱咐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注意安全。
愉快轻松的氛围从酒店门“啪嗒”一下关上后顿时无影无踪。徐绕江披着浴袍抱着手,半框眼镜后是不带温度的审视。
郑梦澜百无聊赖的等了会,门铃响了。他几乎是听到的瞬间就急急忙忙热情洋溢的跳下来开了门。
哦,是主厨过来送吃的。
三分二十秒后,门铃响了。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和砰砰跳的心,满怀期待的开了门……
是主厨。
推着餐车的大婶看着肉眼可见变得蔫巴巴的少年,询问是不是菜色不满意。
郑梦澜摇摇头,送的都是他爱吃的。只是……只是什么呢?
他抹了一把脸,指腹那层细腻的油光分外惹人厌恶。狼吞虎咽三两下解决早饭,郑梦澜去到卫生间准备洗洗。心不在焉的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汪水冲到脸上,水珠滴滴答答的落下,他发现右手手腕上凉飕飕的,低头看是徐绕江的青珠。
柳滬桐和朱思婷在二楼的洗浴中心按摩,见他失魂落魄的进来,敷着面膜的朱思婷拍拍她和柳滬桐中间的位置,道:“给你留着呢,为情所困的小同志。”
郑梦澜和到家了一般,自然而然摸了一片面膜给自己贴上,烂泥似的瘫在那等大姨给他揉圆搓扁。
朱思婷先坐不住了,发问道:“快说说怎么个事,哪怕不能给你解决问题,也够我俩乐一会了。”
郑梦澜吹了口气,把贴在嘴皮上的面膜吹的噗噗响和放屁一样。他瓮声瓮气道:“我和他……很明显吗?”
他是谁,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柳滬桐喝了口椰子,一盆冷水浇在郑梦澜头顶——如果身边有一簇篝火,零个人会感受不到。
哎呀,郑梦澜哀嚎。不一会觉得嘴里苦苦的,心里也是。
朱思婷问:“进展到哪了?”
他答不出来。
柳滬桐问:“有亲亲抱抱举高高吗?”
他把头摇的像体育课的头部运动,在yes or no中选了or。
“他和我表白前去找了你们,你们三讲了什么?”郑梦澜颓废的吐出那几个字,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朱思婷瞥见郑梦澜手上那价值连城的帝王绿翡翠手串,道:“说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你手上的东西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手上,郑梦澜抬起手,那串珠子在暖光下熠熠生辉,自带光芒。平时都藏在主人的袖子下,或是课桌里,班上知道的都少。
很贵很重要吧。从发现这东西到现在,他是一刻也不敢让它离开自己。但到现在也没等到徐绕江的消息,就让他这么一直戴着,他觉得自己半条小命都得搭进去。
那天聊了很多,大脑从一头雾水到直接宕机,他等到下午大部队出发回学校都没等到徐绕江的消息。
路上,郑梦澜靠在大巴车的车窗上望向外面,青珠一直呆在他手上,他的袖子里。
“唉,发什么呆?一回来就这样?”郑梦琢不知道她弟弟发什么颠,一下车提着行李箱就飞到店里,失魂落魄的,什么都不说,就粘着她打转。
“那个,张哥呢……”明显就是转移话题。
郑梦琢轻笑,有不花钱的要花钱的干什么?
这下轮到郑梦澜满头问号了,小仓库里钻出来一个西装革履,发丝凌乱的男人——徐沉壁。
嘣——
一个巨大无比且圆润饱满的蘑菇云腾空而起,经久不衰。
他早该想到的,眼熟的领导,刻意的回避,莫名其妙的问题,这三个人都瞒着他互相认识!
就他一天天的和个得儿一样傻乐。也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和他坦明一切的义务,他算什么?挂在别人身上的虱子?依附参天古树的菟丝子?还是海洋生物里的藤壶?
好,好得很。
郑梦澜倏地笑了,开怀大笑。
星期天的第二节晚自习,郑梦澜保持同一个姿势良久,久到石化。
“郑梦澜,你看看这题。”代翘楚思索再三,仍不得解法,把书推到他面前。每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又读不懂是什么意思。
他绝望的流下两行清泪,泪水悄无声息的滑落在代翘楚的习题册上。
代翘楚慌了,磕磕绊绊道:“你怎……怎么了?我……我我我,给你你你……煮个……煮个红糖鸡蛋,两个……三个……”
郑梦澜流的泪更多了。
宋栖春听见动静转过来,看见郑梦澜真的在哭,鄙夷且不屑的说了什么。
十秒后,龙阳死命把缠斗中的两人拉开,大喊去找老王。
课间办公室外,徐绕江得知消息赶过来,剜了一眼抱着肚子蹲在墙角的宋栖春,径直去到郑梦澜旁边。手动转了一圈细细观察。还好,就嘴角青了一块。
老王的态度是打架斗殴由家长各自带回家反省一个星期。
徐绕江刚想牵着郑梦澜回去,被他一把推开。
“我不该让你等那么久——”
“你的东西收好,弄坏了我赔不起。”
徐绕江接过郑梦澜塞到自己怀里的手串,追上下楼的郑梦澜。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郑梦澜,早上我父亲把我叫过去,缴了手机,刚刚到校我才拿到的。”
“把它带在你手上是莲姨和我说过翡翠辟邪,我一直不信但你做噩梦我宁愿是真的。”
“你理理我……好不好。”
郑梦澜停下脚步,平静的问道:“我姐和你哥的关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有没有想过告诉我?为什么和他们一起瞒着我?”
徐绕江了然:“开学前,有,没有和他们一起。”
郑梦澜发疯般大笑。
“徐绕江,我很好奇,没有你的家世,你算什么?我又算什么?我的梦想在你们所有人眼里又算什么?”
徐绕江不顾他的挣扎狠命抱着他,“别这么说自己,如果他们之间不是玩玩就算的关系呢?”
徐沉壁又是当LP又是打算搞AB股,徐震山都气疯了,现在还因为高血压在医院。
郑梦澜到现在才绝望的发现只要徐绕江想,他毫无还手之力,自己最喜欢的高壮体型成了他挣脱不开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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