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闹

婚礼现场,一男一女在追光灯下走到台前。

姜玉尘挽着新郎的胳膊,婚纱裙摆在她身后拖了三米长,司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站在高处,往宾客席扫了几眼。

座位上坐着的都是严家的客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包括第一排主座那位穿蓝夹克的中年男人,那是丈夫的父亲,她今天也是第一次见。

她还注意到第一排有个位置空落落的,没人坐。

严麒,没来。

她只停顿了不到一秒,视线就移开了。

看吧,男人就这样,当时有多信誓旦旦,反悔的时候就有多干脆,他之前还好意思反问她:

“我弟弟结婚,你觉得我会不来?”

可不就没来嘛。

不来最好,省得她还要多演一出戏,何况这桩婚事,除了新郎新娘务必到场,她本来就没想指望谁,她能站到这,都是因为父亲走之前给她留了两样东西——

一笔没还清的债,和一纸从未见过面的婚约。

可她嫁进来不图财不图色,更不是因为头脑一热想结婚,她只是想查清楚她父亲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思绪飘了许久,等到最关键的戴戒指环节,姜玉尘才打起精神,侧过身,面带微笑。

“新郎严一恒先生,你是否愿意娶眼前的姜玉尘小姐为妻?”

“我愿意!”男人大声回答。

“那新娘姜玉尘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严一恒先生?”

姜玉尘压住心里的别扭:“我愿意。”

宣誓完,媒体们纷纷抓拍,他们都想让这场世纪婚礼成为新闻头条。

镜头中,新郎牵着新娘的手,从盒子里取出戒指......

“啊!”

伴着一瞬惊呼,画面也跟着红成一片,颜色在白裙上爆开,现场瞬间骚乱起来。

姜玉尘盯着腰间的红漆,大脑一片空白,液体顺着裙边落地,酿成一滩泥泞,被人拉进化妆间时,耳边的嗡鸣逐渐模糊,像被灌满了沸腾的水。

“玉尘你在这待着哪也别去,我去收拾那个混蛋!”

新郎官火速出门,只留两名化妆师瞪大眼睛看着染红的裙子。

姜玉尘坐在沙发上,下意识咽唾沫,喉咙却发紧,腰间的束腰也勒得慌,她接过化妆师递来的水,喝了好几口才缓过神。

是谁干的?追债的人?严家的仇人?

她一边想,一边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意窜上来的时候,眼眶愈发酸涩。

一个被当众羞辱的新娘,不哭才不正常。

眼泪终于涌上来时,她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一恒你回……”

等看清来人时,她的后半句话卡在嘴边。

“你们先出去。”

严家大少爷要赶人,化妆师不敢怠慢,但还是不放心地看了眼姜玉尘再离开。

门关上,室内只剩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浮动着油漆刺鼻的化工气味。

姜玉尘从镜子里看着男人走近,她没有躲开视线,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几分。

“哭了?”男人开口。

姜玉尘撇过头,故作倔强地拭掉眼角的泪。

“才没有……”

也是这下,她才注意到对方今日的穿着,是一身纯黑的西装,连领结也是黑的,除了严一恒,今天没人敢这么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新郎。

严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的信封:“现场发现的,你觉得呢?”

“对不起……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她低头,声音发颤,假装自己很委屈,想看看对方是什么态度。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严麒睨了她一眼,语气冷淡:“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你该怎样就怎样,今天你是新娘,不该躲在这。”

“我知道了。”姜玉尘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语气坚定了些:“我现在就出去。”

严麒看向她,那两秒里她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很害怕?”

他忽然问。

她停了一瞬,缓缓抹了抹眼泪:“我不应该害怕吗?”

他没回答,侧身让路。

她站起身往门那走,就是裙摆太长太碍事,缠住了椅子腿,她拽了两下拽不动,在严麒伸手时,她自己弯下腰把那截裙子从椅腿上扯出来。

“不麻烦您。”

男人的手顿在原地,回应他的只有空气。

出门后,姜玉尘还在回忆暗红信封的事。

她认得那个信封,一年前她爸出事那天她就收到过,当时她以为是恶作剧,也无心处理,可三天前,它又出现在老宅铁门上,依旧没有邮票,没有署名,里面用黑色颜料写着“欠债还钱”四个大字。

那些人之前都没敢闹到明面上来,现在却敢在严家的婚礼上威胁她?

除非……有人给他们指路。

还有刚才严一恒冲出去的背影,未免太果断了些,和他平日那副懒散做派不太相符。

她想起三天前,严一恒接了个电话就急急忙忙出门了,回来脸色很差,问他怎么了,他说公司有事,可他一直在挂别人打来的电话,最后直接关掉手机,什么也没告诉她。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严一恒应该有事瞒着她。

-

大厅内,两名保安擒住了一个穿灰格毛衣的老头,宾客们只敢缩在角落旁观。

“说,你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要搅乱我的婚礼?”严一恒蹲下,和面色惨白的老人对视。

对面没声音,他没耐心等,一把掰起对方的脑袋:“问你话呢,你是哑巴吗?”

老人嘴里有怪语支吾,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清楚。

“行,那你写下来。”

严一恒招呼下人拿笔和纸。

“我看不必了。”

蓦然,整个大厅回荡起一道雄厚的嗓音,众人纷纷看向穿蓝夹克的男人,他就是新郎官的父亲,严家家主——严聿文。

“请柬从制作到分发严格管控,现场前后布控的安保训练有素,你孤身一人就能混进来……”

“是有人给你开了后门吧。”严聿文故意在这顿住,看向一旁耷着脑袋的小儿子:“小恒,你说呢?”

被点名的男人半佝着背,胸腔起伏,下一秒他就戴上假笑的面具:“我和玉尘全程负责婚礼准备,不可能有这种事。”

“是吗?”严聿文放缓语速:“那把姜家小姐叫过来,我问问她。”

严一恒眼神闪躲:“她刚才受了惊吓……”

“被一桶油漆吓成这样?”严聿文嗤笑:“那要是有人死在她面前,她是不是直接晕了啊?”

严一恒不敢再顶撞,就在他想转身喊人时,姜玉尘正巧出现了。

“严伯伯好。”

姜玉尘出现后,所有人一眼就看到那条价值千万的纱裙被糟踏成红皮烂叶子,妆花了,她就衔着两道风干的泪痕走近。

女人容貌姣好,柳眉澄眸,但严聿文瞧不上破落户,以前姜家景气,现在落魄了才知道拿婚约当靠山,无非就是图钱。

“姜小姐,这人你认识吗?”

姜玉尘顺着严聿文的手势看过去:“不认识。”

“婚礼筹备期间,有发现任何异常吗?”

她先看向严一恒,对方没有给她任何信号:“没发现什么异常,一恒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很妥当,可能是我太粗心了,没注意到……”

“哦。”严聿文眯了眯眼:“那就是买通了保安。”

两位保安当场喊冤,严聿文没理,摆摆手让人把老头带出去,又吩咐接待生送宾客。

几分钟后,偌大的礼堂中央,三人对峙。

“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姜玉尘尝试缓和僵局。

“姜小姐,你知道今天这桩事最糟糕的是什么吗?”

严聿文的语气冷了一度:“不是有人闹事,是你让人知道严家的婚礼可以被人当众踩一脚,当年你父亲在的时候,姜家的场子可从没出过这种事,怎么到了你手里,连个婚礼都守不住?”

姜玉尘没接话。

“别站这等人笑话,让严麒带你回去。”向姜玉尘交代完,他转头瞥向装哑巴的严一恒:“你,出去应付记者。”

说罢,严聿文侧过身往外走,严一恒沉默地跟上。

姜玉尘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那油漆顺着裙摆往下淌,在地上形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有关父亲的事,她什么都反驳不了,但迟早有一天她会把真相公之于众,让这些人知道她没这么好欺负。

她把刚才那口气咽下去,还有半截混着油漆的味道卡在喉咙里,她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的疼意减轻了几分。

转过身,她看见严麒在走廊那等她。

他没问需不需要帮忙,直接弯腰把拖在地上的那截裙摆拎起,手捏住沾染红漆的布料,他们之间隔了半尺距离。

上车后,她连人带裙被塞进后座。

庄园外,一堆八卦记者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车开得很快,拐弯之后那栋建筑完全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车子驶向回老宅的路,车里没人说话。

姜玉尘发现座椅皮垫上沾了一道红漆,她用干净的裙子擦了擦,没擦掉,印记反而扩大了。

啧。

严麒应该不会小气到让她赔洗车钱吧?

-

回到老宅,严麒下车接了个电话。

姜玉尘本也想下车,结果裙撑卡在座椅和门框之间,整个人被那团婚纱钉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高跟鞋蹬掉,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手撑住座椅,一手拽住裙摆,整个人往外一翻,摔在厚重的白纱上。

压在身下的那只胳膊有些酸胀,她顾不了那么多,光着脚,从车库绕到家门。

管家还没来得及问好,就被那条染红的婚裙牵走视线,他赶忙招呼姜玉尘上楼,顺便喊阿姨煮点安神茶。

一路护送少奶奶回房后,管家刚下一层,正巧碰到了上楼的大少爷,他鞠躬问候,低头时,看到对方手里提着一双高跟鞋。

“她住哪?”

管家应答:“三楼西侧,在您房间对面。”

严麒继续向上,走到那房间门口,把鞋子放地上,最后回了自己房间。

他走到窗边,拨了通电话。

“先生,是您那边出什么了事吗?”

电话里的人关切询问,因为刚刚对方挂得急。

严麒开口:“没事,你继续说。”

“好的。”那人接着汇报:“您让我查的那封追债信,源头是……”

“我知道是谁。”严麒打断他:“你只需要告诉我,婚礼的事和他有没有关系。”

“有……”

“继续盯着。”

“明白。”

电话挂断,严麒再次拿出那封暗红信封,看了两眼,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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