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日,姜玉尘跟着严一恒上飞机,但他俩的座位是分开的,她猜是主办方给错了票,因为她核对座位时,严麒有点意外她坐在他旁边。
但对她来说正好,起码严麒不会打扰她。
昨天回去之后,严一恒一个劲地道歉,说等回家带她出去买衣服、买包包……她真的心累,可除了给台阶,她不想做任何无用功。
她很讨厌严一恒的一点,就是他总以为只要花点钱买点礼物,再稍微哄哄,女人就会听话,实际上,他没体验过穷苦的日子,像她就不会把钱用在奢侈品消费上,除非她不想过了,但对严一恒来说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所以说,她和严一恒不一样,从一开始就知道,以至于她越来越不理解她爹把她许配给严一恒,真的只是看走眼了吗?
当然,她没机会问了。
飞机起飞后,引擎声压得很低,姜玉尘靠着舷窗,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意渐浓,空气中似乎出现了消毒水的味道。
她又来到了那家疗养院,站在走廊尽头,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门前,手握着门把手,她轻轻推开。
房间过道很狭窄,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透光的缝。
床边有个女人在那坐着,那束光正巧打在对方半边脸上,女人盯着掉漆的墙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察觉有人靠近才缓缓抬头。
“你为什么要来?”
姜玉尘刚想再近些,却被女人劝住。
“你们都觉得我有病,故意把我关在这……”
“妈,是我。”
女人没理会,站了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水果刀,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
“你就知道你想害我!”
女人提着刀飞速冲了过来,姜玉尘想开口,但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脚不自觉往后退,背刚抵住墙壁,那刀瞬间捅到她脸上,她急忙躲开。
“妈!是我啊!我是玉尘啊!”
那女人像发疯似的,只知追着她拼命挥刀,可房间太小了,她不小心被床腿绊倒在地,女人抓住机会,扬手一扎——
她的心开始抽痛,知觉开始消退,身体也开始发冷,世界漆黑一片……
耳边的引擎声逐渐清晰,姜玉尘喘不上气,呼吸愈发急促,眼睫毛像被胶水粘住了,她下意识想往旁边躲,额头却撞到某块坚硬的墙上,但这个墙是热的。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睁开了双眼。
只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靠着的不是舷窗,而是另一个人的肩膀,惊得她瞬间坐直,向人道歉。
“不好意思,我睡太沉了。”
也是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脸是湿的,眼泪不小心蹭在了严麒的袖子上。
可男人没说话,他捡起掉地上的毯子,又给她塞了几张纸。
“我没介意,到了我会叫你。”
姜玉尘没再看他,默默把头撇到舷窗,侧过身擦眼泪,纸巾在手心揉成一团。
她的眼睛直视前方,没再闭上。
-
下飞机时,严麒先走一步。
他应该是介意她昨晚催他走的话,或是看到了严一恒靠近才躲开,不然还得解释他们的座位为什么是连在一起的。
她猜不准,有时她也会好奇他在想什么,因为他不像严一恒那样把话说到明面上。
“你怎么哭了?”
严一恒看到女人红彤彤的眼睛,又看了眼某个男人离开的背影,语气不由急切:“是不是我哥凶你了?”
如果是以前,姜玉尘一定会说:
是呀,你哥说话很凶。
她应该这么说的,可一想到昨晚的争吵,严一恒到头来还没意识到问题在哪,于是她送到嘴边的话也变了样。
“没有,用眼过度了,有点不舒服。”
“我好像有眼药水……”
姜玉尘看着对方翻包翻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告诉她忘带了,她只是摇头,笑了笑。
“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下飞机后,严一恒一边拉着她走,一边给严麒打电话。
“哥,我们就在原来的地方等你。”
可实际上,严一恒自己叫了辆车,还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姜玉尘盯着给她开车门的男人,但她没坐进去:“你哥呢,不管他吗?”
最开始是严麒开车带他俩一起来的,但现在看来,严一恒在故意戏耍严麒。
“嗨呀,我哥不喜欢等,要是没接到人他自己会走,他才不管我去哪。”
见女人没动作,严一恒伸手把她往里推:“好啦,听我的就行,等会那个地方你肯定喜欢。”
车门合拢,车辆启动,姜玉尘靠在窗边,看着空中的飞机划过一条线。
也是,严一恒只管自己开心,从不顾及任何人。
她不自觉想起她和严麒第一次见面那天,也是在机场。
出个差而已,可登机前严一恒找她又搂又抱,搞得真舍不得她一样,但他应该只是想给严麒炫耀:看,我有女朋友你没有。
因为严一恒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导致她被抱得不舒服,而严麒站在旁边等了她很久。
回去路上,严麒送她,车内和现在一样安静,他们只在后视镜里碰过眼神,但他当时看起来有话要对她说。
他在那个时候就想解释,矫情说的是严一恒?
姜玉尘捏着手机,看了眼最近通过的好友,很快又关了手机,思绪在纠结中到了目的地。
车停在一栋看起来不像商铺的建筑前面,门面很小,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
严一恒按了门铃,里面有人来开门,对方穿着黑色制服,朝他们鞠了一躬。
“严先生,严太太,里面请。”
进门之后是一段走廊,灯光调得很暗,墙上挂着好几幅画框,走廊尽头是一道双开门,推开之后,里面站了两男两女,分列两侧,中间的茶几上铺着深紫色的丝绒垫,有三只包安静地躺在上面。
“这几款都是刚到的新货,国内还没有正式发售,我们特意为您留的。”
严一恒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姜玉尘:“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姜玉尘看着那三只包,一只亮面鳄鱼皮,一只酒红托特,一只黑金马鞍包……
女人光站着不说话,严一恒没忍住问:“是没有喜欢的吗?”
他刚说完就叫人去找其他款式,却被姜玉尘制止了。
“不用,这些我很喜欢。”
闻言,严一恒吩咐服务生把包全都装起来,放进车里。
半小时后,他们回了老宅,严一恒第一时间就找管家搭话。
“我哥回来了吗?”
“没。”管家回复。
姜玉尘站在旁边,看到严一恒脸上多了笑容。
-
晚饭时间,姜玉尘没拦住严一恒,眼睁睁看着他开了瓶伏特加。
“你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她想劝说,主要是她对前天晚上的事有阴影了,鬼知道这男人喝多了会不会又变成乱咬人的疯狗,惹得她脑子里又响起严麒的声音:
[以后不要让他随便喝酒,你不可能每次都找我。]
“不要嘛,我今天心情好,你陪我喝呗。”严一恒倒满一杯推到邻座。
姜玉尘被对方盯得不自在,端起杯子抿了抿,液体入口冰凉,她还没来得及品味,一股灼热从舌根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你上次在家都喝了那么多,就不能陪我多喝点嘛……”
对于姜玉尘的敷衍,严一恒心里堵得慌,突然想起之前圣诞节那空了半瓶的红酒。
玉尘怎么可能一个人在家喝酒,肯定是他哥找她喝的,想趁他不在家刁难他老婆。
思绪越来越乱,严一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脸止不住地发烫。
两人干杯时没说什么话,玄关处的开门声变得异常清晰,不一会儿,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进他们视线,气氛瞬间凝固。
姜玉尘见到严麒,连招呼都说不出口,但严一恒却主动打破僵局。
“哥,抱歉啊,我和玉尘没找到你,就先叫车走了。”
他憋了一下午就为了这一句,谁让严麒先针对玉尘,那他今天必须出这口恶气!
严麒没理,只是拿了副碗筷坐到餐桌前,目光投给对座的女人,瞥了两秒就收回。
“哥,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对方依旧不搭理他。
“哥,玉尘已经和你相处了这么多天了,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严一恒突然提问,姜玉尘不知道他想干嘛,因为她昨天也被问过相同的问题。
“挺好的。”
姜玉尘抬头看向出声的男人,记忆绕回他们第一次喝酒的时候,是婚礼那天晚上。
严麒当时也说她挺好的,而她只想借机灌醉对方,却没想到严麒也在演,大半夜来抓她……
所以无故夸她,是为了降低她的警惕心对吗?
就和昨天一样。
“呵。”
严一恒冷笑,放下杯子:“怎么好?是觉得她单纯好骗吗?”
酒精的灼烧感在胃里扩散,严一恒直接把话摊开说:“那照片里的人是不是你?”
姜玉尘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她盯着面前那条已经死透的鱼,鱼眼睛蒙着灰白的浊膜往外凸,正一动不动地瞪着她。
整张桌子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没人接话,严一恒便拍着桌子继续问:“是不是你跟踪玉尘,还找人偷拍她?”
“不是。”
“还说不是?”
严一恒压根不在意对方的否认,他立马翻出短信里的两张照片:“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你房间为什么和帖子里那男的在同一个地方?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啊?”
这回严麒不再沉默:“谁发给你的?”
“你别管谁发给我的。”
酒精上头,严一恒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你故意搞这一出,让别人误以为玉尘出轨了,你不就是想损我面子吗?”
“你别犯蠢。”
“我哪犯蠢了?”
兄弟二人剑拔弩张,姜玉尘夹在中间难受得要命,她试图缓和气氛:“要不我们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玉尘,你说实话,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哥把我送走之后,他是不是拿照片威胁你了?”
话锋突然扔过来,她下意识看向另一个男人。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严一恒猛然站起,椅子往后一倒,咣当撞出闷响,他一把揪住姜玉尘的肩膀使劲晃,声音有些沙哑。
“玉尘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但你不告诉我是因为我哥不让你说对不对?是我哥威胁你……”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姜玉尘感觉自己也醉了,脑袋被晃到晕,晃到想吐,晃到想跑出门……
“你闹够了没?”
严麒上前,推开满脸涨红的严一恒:“你但凡动点脑子也知道这事有蹊跷,可你在做什么?你在为难一个同样受害的女人,你的面子比她还重要是吗?”
“啪”——
玻璃杯在地上碎成片,等酒水洇开,姜玉尘才感觉底下发凉,她低着头,看着小腿一处皮肤慢慢渗红。
“你在她面前装什么好人!”
严一恒气得浑身发抖:“玉尘你不要被他骗了!就是他害了你!”
女人愣在原地,手指在大腿上掐出印子,她看了看站在她身侧的严麒,又望向面色铁青的严一恒,无名的酸意涌进鼻腔。
她一开始只是觉得,既然严麒讨厌她,怀疑她,那她也不要跟他有瓜葛,说她恶人告状也好,她无凭诬陷也罢,都无所谓,她只是想维持会听丈夫话、擅长示弱的菟丝花人设。
可她现在觉得,自己和严一恒没什么区别。
“一恒,我相信你。”
姜玉尘放软语气,上前挽住对方的胳膊:“但我们不聊这个了行吗?我困了,陪我上楼好不好?”
面对一副渴求的眼神,严一恒深呼吸,松开紧绷的唇:“哥,今天看在玉尘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但再有下次,我不会和你客气。”
说罢,他搂着人往楼上走,脚步有些踉跄,后半段几乎是姜玉尘扶着他。
送她回房之后,严一恒站在门口,突然把她抱得很紧:“我就知道你相信我。”
可怀里的人没说话,眉毛拧成一团。
这个拥抱长达数十秒,严一恒终于舍得放开她,转身下了楼。
等到姜玉尘听到二楼传来关门声,她才进了房间,如释重负般躺进沙发,阖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这次没做乱七八糟的梦,但脑子依旧晕乎,脸也很烫。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却注意到一条半小时前的消息。
【聊聊?】
是严麒发给她的。
姜玉尘觉得他应该是想问罪,因为她之前说的话就是在搅浑水。
她回了句:【现在吗?】
手机里没弹出新消息,蓦然,走廊上传来开门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房门口,但他没有敲门,只是又问了句:
【我进去还是你出来?】
姜玉尘纳闷,这有区别吗?
如果非要当面说清楚,那不如他进来,免得被严一恒听见他们在讲话,否则又会掀起无意义的争执。
她扶着沙发起身,开门,把严麒放了进来。
关门后,她刚想道个歉把这事圆过去,但对方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两样东西给她。
是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谢谢……”
除了谢谢,姜玉尘说不出别的话,因为她都忘了自己受伤这个事。
可明明是严一恒闯的祸,凭什么严麒来善后?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想接着勾引?还是单纯觉得她可怜?
她更相信后者,可男人接下来说的话再次让她陷入怀疑。
“就你老公这德行,你惯他多少次都没用,他要是真顾及你的脸面,就不会拉着你站队。”
姜玉尘没直接表态,她想起今天在机场,明明是严一恒想报复自己哥哥,却要拉着她一起分摊责任,然后晚上刚好演一出怒发冲冠为红颜。
她的面子值几个钱?不过是严一恒用来满足私心的工具,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想从严麒那知道。
“那你今天等了他很久吧?”她试探性地问。
“你觉得我在等他?”
姜玉尘没接话,但她知道他的潜台词。
他应该是想说:我等的是你。
……
啧,她算是明白了。
哥哥不喜欢弟弟,所以想通过撬墙角的方式把她逼走,让弟弟难堪;弟弟讨厌哥哥,所以希望她也讨厌,最好产生只有他严一恒能调解的矛盾。
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一个能被随意摆布的外人……
思绪缠了线,姜玉尘不愿再聊。
“严先生说的话我记住了,您回去早点休息吧。”
她说完就去开门,忽然瞥到楼梯口那有人影在晃,声音渐近,影子逐渐清晰,吓得她把刚走出半步的男人拽了回来。
“不想我走?”
姜玉尘“嘘”了一声,示意严麒别说话,她贴着木板开始听声辨位。
门外,脚步往她房间靠近,就在她以为又是李阿姨梦游时,“咚咚咚”的敲门声惊得她双腿发软,差点栽倒在地,得亏严麒扶了她一把。
“玉尘你睡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她怎么也没想到是严一恒来了,赶忙冲着房间内的空气大喊:“我正准备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然而对方还不死心:“抱歉啊,今天我喝多了,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没有的事。”
为了防止某人手欠,这次她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抓着男人的手腕不让他动。
可旁边的人哪能老实,他的脚步一步比一步近,她撒开手,下意识往后退,直到背脊抵住了冰冷的门板,但他却不动了,只是站在那看着,像在欣赏她慌张的神情。
此刻,姜玉尘的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恶,明知严麒喜欢耍她玩,她居然还敢把他放进来。
“行……”
门外安静了几秒,但人没走,很快他又说:“我哥的事……”
“一恒你放心,我不会被他骗,你哥确实……额……不是好人。”
姜玉尘感觉要疯了,她话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严麒又开始往前倾,这回直接弯腰盯着她眼睛。
她本来想回避的,可垂眸时,视线不偏不倚落进了对方衬衫领口的缝隙里,往上是清晰的锁骨线条,往下是隐约的胸肌轮廓……
她迅速挪开眼,在心里吐槽了自己一句:
这不对吧,怎么不小心占了他便宜啊?
“那就好,那我走啦,晚安。”
门外的人终于撤了,姜玉尘长舒一口气,确认走廊没人之后立马把严麒往外推。
关门前一秒,她听到严麒笑了一声,和昨天一样。
看吧,说了他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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