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1点,老宅照常熄灯,这是姜玉尘住进严家第八个夜晚,现在已经没在下雨,四周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枯枝折断的声音。
严一恒说有事,暂时在外面住一晚,严麒也说不回来住,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完全没有困意。
她总觉得严麒在隐瞒,问他谁指使了婚礼闹事,他避而不谈,可他说话时,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如果婚礼闹事真的和严家人有关,那她嫁进来就是踩进了一个局,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刚好今晚他俩都不在,她得去严麒房间探查探查,多条信息多条路,万一就查出把柄了呢。
凌晨,她翻身坐起,光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走到门边,她侧耳听了几秒,没听出任何动静。
走廊光线昏暗,但有了上次的经验,她出门后轻巧地绕过障碍物,几步就到了严麒房间门口,她缓缓拧动门把手,一推,一合,动作极轻。
房间窗帘半拉,只有些许月光在地板上盘出亮痕,姜玉尘没开灯,借手电筒的光一点点摸索。
红木书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电脑,她先翻桌上的文件,大多是公司报表和项目方案,翻了两页,看不出什么名堂。
她试着打开电脑,输入严麒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严一恒的,还是不对。
她没纠结,往房间更深处走去。
除了衣柜,再里面有一张大床,铺得整整齐齐,左右两侧分别放着床头柜。
她靠近,拉开床头柜抽屉,左边三层,分别装着手表、眼镜、数据线等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而右边,前两层柜子都是空着,偏偏就最后一层打不开。
她举着手机凑近看,才发现木板上有锁孔,但她没有钥匙,没有工具硬撬也不现实。
于是她从头发上取下一根黑色发卡,掰直了,发现根本捅不进去,意识到自己影视剧看多了,果然放弃。
姜玉尘刚起身,手肘不小心撞到枕头,枕头移位,其中的东西露出黑色一角。
她掏出来,是一部手机,而且没上锁,里面没什么软件,她第一时间打开相册,却发现只有同一天保存的图片,有且仅有四张。
第一张,某银行汇款记录单,金额为10万,汇款人显示为吴××,日期是12月12日,刚好是她初来严家那天。
第二张,像偷拍的照片,画质有点糊,但能看出来车里坐着一男一女,女人她之前见过,是跟在严一恒身边的助理,男人看不清脸,照片左下角标记了拍摄时间,12月14日。
第三张,像是在什么劳务市场,画面中,女助理把牛皮袋交给对面的中年男人,拍摄时间为12月16日,是婚礼前一天。
第四张,中年男人掏出一沓钱,而接过的人却是那个泼油漆的老头,拍摄时间恰巧和第三张照片显示同一天……
姜玉尘盯着屏幕里的照片,喉管像被石子卡住,有气难出。
她翻了翻自己手机里的联系人,严一恒生日宴那天吴月主动留过电话,说以后有事可以找她,于是划到“W”的位置,找到备注为“吴月(一恒助理)”的号码,加上“吴”开头的汇款单,陌生男人,闹事老头……
那这条线串起来了,婚礼上泼油的人是吴月买通的,但问题是,她和吴月没有任何过节,除了两面之缘基本算陌生人,那这就会导向另一种可能——
吴月是受人指使,目的是恐吓即将入嫁严家的她,且幕后的人舍得花钱。
除了严麒,姜玉尘想不出谁有理由驱赶她,不然婚礼当天他为什么中途跑进来让她出去?但把证据留在自己房间又蠢得不像他的手笔,何况那些事有损严家声誉,他没必要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吧?
那么,第二种可能——
背后的人是严一恒,这个结论她其实早有预感,婚礼那天他冲出去的背影太快了,但她没证据,可她不明白,他一个那么好面子的人为什么要砸自己的场子?不会真是在表演英雄救美的老土情节吧?
无论如何,这些都是重要信息。
姜玉尘赶忙把那四张照片拍到自己手机里,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锁屏,就听见门外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吓得她趴在地上不敢动。
又过了一分钟,那脚步在门口匀速地走近,走远,又走近,又走远……
和昨晚一样,李阿姨又梦游了。
姜玉尘浅浅松了口气,扶着床站起来,就在她准备打道回府时,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比之前更急促,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等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动静时,她来不及思考,立马弯身钻进书桌底下。
门开后,走廊的光线铺开一小片,脚步声被室内的地毯稀释。
姜玉尘缩在桌底,后背贴着冷硬的木板,膝盖抵着下巴,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不敢用力呼吸。
房间内,那人的步子很轻,一会往她这边来,一会又往房间里面去,时间像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在考验她的忍耐力。
梦游的时候还能开门啊?
她来不及细想,脚步声又逐渐朝外散去,一步接一步,最后整个房间只剩关门声在回荡。
姜玉尘没有马上动,继续保持刚才的姿势等了一阵才慢慢从书桌底下钻出来,转而她贴到门板听了听,什么都没听出来。
呼,差点给她魂吓没了。
和来时一样,姜玉尘先是开了条小缝,看到走廊空无一人,而自己的房间就在不远的对面。
于是她安心地从缝隙里挤出去,转身,慢慢压按门把手……
“梦游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右耳贴过来,几乎蹭着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掠过她的后颈,尾调里缠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松香。
听到严麒的声音,姜玉尘整个身体完全僵住,她怎么也没料到他回来了,而且还凑得这么近……
傻站着不是办法,她只能将错就错。
“一恒你回来了……”
姜玉尘心一横,回头搂住男人,靠着对方胸脯,却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跳不停。
这次魂是真的吓飞了。
面对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严麒皱起眉,伸手推了推。
“姜小姐,麻烦你看清楚我是谁。”
姜玉尘哪敢认,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清醒状态,她只能夹着哭腔继续飙戏。
“老公我好害怕……陪我睡好不好……老公……”
一口一个老公都给她叫反胃了,还好严麒识相,给她半推半搂地送回房。
关上门,姜玉尘整个人瘫软在床上,不停呼吸新鲜的空气。
冷静过后,她突然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说不回来是骗她的,而且如果他真的以为她在梦游,为什么要出声叫她?分明就是故意告诉她,他知道她醒着……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早该想到的,锁住的抽屉打不开,没设密码的手机里只有四张照片,但每一张都指向吴月。
太顺水推舟了,而且白天她刚好问了相关的问题,那他就是在利用她的好奇心。
可严麒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想让她看到这些,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除非他想让她自己去查,去闹,去把这件事捅到严一恒面前,但他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于是让她当这个恶人。
一股烦躁感升腾全身,姜玉尘很后悔刚才怎么没趁乱掐他两下。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果严麒是在借她的手查吴月,那吴月背后的人,会不会就是严麒自己想动又动不了的人?
-
翌日早晨,姜玉尘睡得正香被严一恒喊醒。
“玉尘!”
严一恒蹲在她床边晃她的手:“我给你买了好多吃的,快起床下楼!”
她刚想赶对方走,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严一恒,她直接一个弹射起步坐起,立马去卫生间刷牙、洗脸、换衣服。
出了房门,严一恒跟她说有惊喜,非要从下楼前就捂住她眼睛。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她提问,但对方依旧卖关子。
“一会就知道咯。”
由于暂时失去视觉,姜玉尘的步子不敢迈太多,严一恒便伸出另一只手,搀扶她踩楼梯。
“在复健?”
严麒的声音从旁边一晃而过,姜玉尘恍惚了半瞬,仿佛昨晚耳语的片段重演了一遍。
“哥你瞎说啥?玉尘好着呢。”
严一恒对着严麒的背影吐槽,然而对方鸟都不鸟他,自顾自下了楼。
估计也是习惯了自家哥哥的冷酷,严一恒没计较,继续牵引姜玉尘往下走,直至站在沙发前,他揭开了捂眼的手。
客厅里挂着粉色的纱幔,地上洒满玫瑰花瓣,茶几上放着一个五层的大蛋糕和其他礼盒。
就在姜玉尘误以为自己要过九十大寿时,严一恒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镶着粉钻的戒指,牵起她的手,把原先的戒指脱掉,换上新的。
“给你更好的,我说到做到。”
严一恒声情并茂地完成了一场戒指交替仪式,让旁边路过的佣人纷纷称赞二人感情好。
姜玉尘扯了扯嘴角,无事献这么大的殷勤,那他心里的鬼还挺肥的,不然都藏不住。
还有,只有她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花瓣难清理吗?
“蛋糕是从你最喜欢的那家店定做的,还有香水,柜员说风格像雪山玫瑰,你肯定会喜欢......”
又开始了。
严一恒又开始自以为是地安排。
而她,又开始装作自己很开心。
“一恒你对我太好了吧!”姜玉尘倾身向前,紧紧抱住对方:“我昨天就想换个香水,结果今天你就买了,你简直料事如神!”
严一恒仰着头,任由对方夸赞,嘴角止不住漾起笑意:“嘿嘿,那是咱们心有灵犀......”
彼时,严麒从一楼书房出来,瞥了眼客厅里卿卿我我的两人,若无其事地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
佣人见状,把刚冲好的咖啡端上桌。
听到动静的姜玉尘下意识想扭头,可身前的男人忽然拉开他,捧起她的脸。
“玉尘,既然我们已经结婚了,那有些称呼是不是要改口了呀?”严一恒托着白嫩的脸,顺手揉搓了两下:“你要叫我什么?嗯?”
姜玉尘看着满脸期待的男人,那个别扭的词就堵在嗓子眼,心里仿佛有蚂蚁在啃食。
昨晚她才跟严麒演完一出戏,今天严一恒突然让她改称呼,是巧合吗?难道是严麒告密了?
强烈的不安感萦绕着她,但她不能表现出异样。
“老公......”
“哎,老公在这。”
严一恒被喊得心花怒放,而后他带着姜玉尘到餐厅吃早饭。
餐桌上,聊天声与筷子碰碗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姜玉尘只敢闷头干饭,不然她一抬头就会和对面的严麒四目相撞。
“哥,你一会是要去公司吗?”
“嗯。”
严一恒把杯里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那刚好,捎上我和玉尘一块。”
“你去干什么?”
闻言,严一恒刚想回答却注意到他哥问这话的时候对着姜玉尘,语气又是那般尖锐。
“我们结了婚,总得去公司发点糖让其他人沾沾喜气吧。”他解释。
“我在问她。”
严麒的视线始终没挪开,不仅姜玉尘尴尬到想遁地,严一恒更是像被踩了尾巴。
他不想在该让步的时候让步,尤其是在严麒面前。
“哥!你为什么总是针对玉尘啊?她嫁给我,你不把她当一家人就算了,还非要冷眼相看!”
“怎么?你想让我关心她?”
“不然呢?”
严一恒努力平复心底的怒意:“她现在举目无亲,能依靠的只有我,只有严家!”
场面十分焦灼,姜玉尘实在藏不下去了,她开口,假意劝和:“好了,你们不要吵架,我不去就是了。”
“不行!”
她的话恰好拿捏了严一恒的好胜心:“今天咱们必须去公司!我喜糖都买好了哪有缺席的道理!”
顷刻间,沉默的因子在三人之中生长,很明显,严麒并不想争辩,所以严一恒默认对方同意了。
然而这种状态维持了几分钟,又被一道清冷的嗓音打破。
“姜小姐昨晚睡得好吗?”
姜玉尘擦嘴的动作顿住,抬眸,视线被提问的男人勾走。
明明说着体贴的话,但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湖水,只有严一恒这种傻子才会相信严麒在关心她。
他果然认为她是故意进他房间,但他没有把这件事挑明,至少没当着严一恒的面挑明。
“这就对了嘛,总比你一直冷嘲热讽好。”
看到严麒终于肯让步,严一恒如释重负,而后把目光给到姜玉尘.......
她硬着头皮,扯出笑容。
“挺好的,谢谢严先生关心。”
严麒没接话,低头喝了口咖啡,姜玉尘看着他的脸,没忍住在心里暗骂。
他真能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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